二分公元

Don't panic!
严肃的互攻吹
正在努力做现充

【蚁鹰】兼听则明 3

07


“……手语,即用手势比量动作,依据手势的变化模拟形象或者音节以构成的一定意思或词语。”


之前是不是说过?斯科特念书的时候,总体来说,成绩单还很好看。但仔细一瞧各科的评价,就了解了他到底有多少能耐。物理,数学,技术,毫无疑问的A;社会实践,美术,B,有点危险,但还说得过去;英文文学——他看到这一行的开头,猛地一缩脖子,抬手遮住了后面的字母,没忍心看。


向电子工程之神发誓他并非故意不好好学。只是那门课老师讲课的声音太过轻柔,而他昨晚又恰好灵感火花迸发四射,无可阻挡,双手只能臣服于大脑指控,一不留神,天就偷偷亮了。


有一次他一觉醒来,夕阳的橘红光辉洒满整个教室,学生早已走光了,只有那个慈祥的老头还坐在讲台后面写笔记,看到他迷茫的眼神笑得无比和蔼可亲。他现在想起来还止不住冒一身冷汗,羞愧得无地自处。


——综合上述,斯科特猜想,他大概没什么学习语言的天赋。


他不能说他很有信心。但他很有热情。


搜了几天相关的资料后他买了一套零基础教程,下载在手机里,没事翻出来看看,脑中比划着相应的手势。他没和克林特说起这个,因为这暂时还和他无关。


也因为斯科特想在他能熟练掌握后再展示给克林特,看他惊讶得一瞬间瞪圆了的眼睛和嘴唇弯起的弧度。


惊喜嘛,是不是?这有点蠢,但斯科特忍不住为此微笑。


他按下教学视频的暂停键,闭眼几秒缓解眩晕感。列车咣当咣当持续前行,布鲁斯·班纳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呼吸清浅均匀。他扬起头,看了一圈,正值午后,几乎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打着瞌睡,而他们还有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他俩在一列去往临市的火车上,为了一个会议,一年一度汇报工作交流心得的那种。斯科特早早就写好了材料,没太把这放在心上。参会的其他人都赶着上一班车去准备了,只剩他俩殿后。


“你在学手语吗?”布鲁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兀地开口。


“就随便看看,”斯科特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回答,“克林特的助听器还得等几周,总不能一直给他写字吧。”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斯科特休息够了,又戴上耳机。


他支棱着半只耳朵,三分心思听着前面千篇一律的讲话。这实在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和彼得一起准备教义,更不如跟克林特一起溜小吉。他忍不住解锁手机屏幕,某个群聊的消息已经攒了一百多条,还在不停地冒出来。留在希尔德的人特地建了个群,变着法地庆祝逃会成功,让他们这些倒霉的幽怨又无奈。


克林特也是其中之一,还是闹得最欢脱的那个。他买来一堆小朋友玩的彩色卡纸,专门挑出紫色的,折了几百顶小帽子,走到哪都放一个,壁灯上,柜角上,窗帘挂钩上,几乎全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顶上了紫色的尖。珍妮特拿出十几颗巧克力,随机藏在了尖角下面,大声宣布,找到一颗加三天带薪休假,两颗一周,三颗这个月工资翻倍。几十号人瞬间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准备把十层楼的大厦数不尽的墙角桌缝翻个遍。


当然,这些热闹事,斯科特都是无缘参与的。他只能看着群聊里一张一张兴奋到模糊的照片传来,带着懒得改的错别字的消息刷了满屏,却不得不板住脸,以免被人发现自己在偷玩手机。


礼堂上还讲个不停。他叹口气,愈发明目张胆地看起手机,从头读聊天记录。这群烂人,只想着自己开心,斯科特恨得牙痒痒。年终报告非得让他们写不可!


他向下翻着,右侧还一条一条蹦出新消息,两边一起看倒也不耽误。目前为止寻宝游戏已进行了大半个上午,巧克力却一颗也没有被找到。等的时间越长,奖励也就越让人期待,群里渐渐安静下来,好像每个人都心无旁骛地挖宝藏去了。斯科特也不禁专注起来,猜测着凭珍妮特的性子,到底会藏在哪里。健身房,书柜,吧台,这都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对了,厨房——


清脆的提示音突然把他从思绪里捞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按掉声音,对四周不满的目光报以歉意的笑,悄悄打开了那条信息。设置了那个提示音的只有一个人。


【卧槽,卧槽,卧槽】


后面带着一张照片,两顶掀开的小帽子下面各躺着一颗巧克力,并列放在厨房调料盒的两格里。


斯科特的心一阵狂跳,一时竟然打不出字。是克林特,最大的赢家,这比他自己找到更好,他……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群聊,还是毫无收获的低迷气氛。克林特是在找到的第一时间里,就先来给他发消息了。


他想象着克林特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宣布他的胜利。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众非洲人一边感叹自己脸黑手气不好,一边为克林特丧心病狂的欧气痛心疾首。斯科特在心里得意又骄傲地想着,克林特就是这么棒。


又一条消息。


【我问珍妮特了,实装奖励当真。咱俩一人三天,好好开会,等你回来。】


他忍不住把头埋进手臂里,肆无忌惮地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东道主为他们提供住宿,斯科特和布鲁斯理所应当地被分到了一个屋里。吃了晚饭,在群里看到了希尔德食堂大厨为了庆祝特意做的拿手招牌,生了一肚子气,斯科特窝在床上,又看起了手语的视频。出乎意料,他学得很顺利,脑中反复演练让他记得极扎实,也许很快就可以日常对话了。


布鲁斯在他对床,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大部头读。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和呼吸声。


一课结束,斯科特眨眨干涩的眼,有点困了,正打算去洗漱准备睡觉。此时布鲁斯却抬起头,将那本书放到一边。


“手语怎么样了?”他温和地问。


“还好吧,”斯科特学了新东西,只觉得心满意足,于是没客气,“这两周的会开完差不多就能试试对话啦。”


布鲁斯点点头,没再回答。斯科特挪着步子去了浴室,抽出一套新牙具,打开了水龙头。


“你知道,克林特并不是先天失聪。”布鲁斯平淡地说,却吓得斯科特一个没拿稳,水洒了半身。


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斯科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张着嘴,满脸困惑。布鲁斯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再度开口。


“来希尔德之前,克林特,我,还有其他几个人,建过一个小团队,性质和希尔德类似,主攻复健科学和器械方向。也许你很难想象,但最初成立的那两年我们极快地过了磨合期,适应了彼此,发展得极快极好,推出的几款产品都很成功,成了希尔德之外最大的社会服务中心。”


哦。斯科特想,心跳不由得加快。


“策划部的索尔,是当时最好的公关之一。他看上去不那么聪明,其实只是不拘小节,论起专业能力不逊色于任何人。而且性格极好,阳光爽朗,让人无法不喜欢,无法不信任。


“托尼·斯塔克当时就是我们的资金来源,但更是出色的科学家和物理学家。他设计的新概念仿生义肢至今无人能超越,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那出自他的手笔。


“还有两个人……他们现在不在希尔德。姑且不说他们。


“唔,克林特。他是真的……是个神奇的人。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被一个马戏团抚养长大,在那里发现了他瞄准的天赋。你大概也看到过,他的射击那么赏心悦目,准头极佳,是惊人的天分和无可计数的练习共同造就的。


“他刚来的时候,和谁都不对付,尤其是天天和托尼为了鸡毛蒜皮拌嘴,让……让我们的领导者头疼得不得了。


“但后来他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对其他人,尤其对是力弱者,那种天然的亲和力,没人比得了。为患者测量新数据的时候,如果没有克林特在场,可能要花上双倍的时间。和孩子的交流更是。生活给了他们不幸,但克林特领着他们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光亮,他教会他们如何在夜晚喘息,又鼓足勇气面对第二天的太阳。这是他的生活,也是他的天赋。


“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业绩蒸蒸日上,大部分盈利捐给了慈善机构,我们渐渐有了名气。但是后来……团队出了点问题。希尔德想与我们合作,收购我们作为它的一个项目,相应地,它会为我们提供援助。托尼不在乎下拨的那点资金,但希尔德毕竟是名誉极好的老牌机构,它的资源和机会我们确实没法比。托尼想签了希尔德的合同。


“但是我们的另一位领导者不同意。我们的一切都是一点一点从零亲手攒起来的,交给希尔德,那所有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他觉得,我们的东西就应该我们把握,数据不足也好,前路艰难也好,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总会把产品推广开。他坚决不接受希尔德的条件。


“说真的,两个人都有道理,未来怎么会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俩各持主见,又都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谁也不肯妥协。于是就这么拖着,与希尔德的合作就这么搁置了,但矛盾嫌隙也就此产生。他俩吵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与工作无关,最后托尼一气之下交了辞呈,转头接受了希尔德的顾问工作。


“克林特在整件事里,明确地站着托尼那边。并非因为和托尼更亲近,另一位领导者他同样认同,我想,他只是觉得在希尔德能接触到更多人,就能帮助更多人。托尼离开后,没过两天,他就直说了要跳槽去希尔德。


“另一位领导人脾气非常温和,但短短几天连续走了两个人,总是不痛快的。他想离开本市,去其他城市试试看。我和索尔还不想搬家,就留了下来,最后也被托尼招进了希尔德,而另一位领导人,史蒂夫·罗杰斯,带着剩下的大半个团队走了。


“史蒂夫,托尼,索尔,克林特,我,还有一位娜塔莎·罗曼诺夫,最初团队成立的时候,只有我们六个人。团队逐渐扩大,新进了十几个新人,本以为能一起走的路还有很远,谁知道就这么戛然而止。


“他们走的那天我和索尔送他们到火车站。火车刚发,托尼给我打了电话,说克林特出事了。


“那天正好是中国的阴历新年,唐人街满满都是卖烟花爆竹的小商贩。不知是谁,把一挂爆竹带进了室内。


“当时克林特正在那屋子里带着两个孩子读书,听到第一声就下意识地把他俩搂在怀里护住了头。万幸的是,爆竹自燃没有引发火灾,但克林特离得太近,耳朵又毫无保护措施,听力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后面的事情,你大概就知道了。托尼绞尽他所有的天才念头为克林特设计了一副助听器,舒适方便待机时间长,唯独忘记防水。我们还在这里,老朋友离开了,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就这样,故事结束。”


房间重归于安静。斯科特张张嘴,慢慢消化了信息。


克林特从没说过这些。他永远那么开朗乐观,轻易就让斯科特快乐。他从未了解他的过去,以为自己不在乎,但那怎么可能?终于知晓一切以后,震惊之余,他的心平静下来,好像事情本该如此,一切顺理成章。淋湿了的衣服前襟冰凉冰凉,镜子里的斯科特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些。”


斯科特从浴室探出头,看到布鲁斯在他厚厚的眼镜后面,对他露出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那番话他听的极仔细,一字一句印在脑海,每天开会也不想着玩手机了,总在琢磨这件事。也说不出弄明白了什么,只是越想心情就越复杂。两周突然变得无比漫长难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城市不熄的灯火难以入睡,句子在编辑框里打出又删掉,只剩空白。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都觉得突兀地无从说起,积在心口长成一片春日的草原,所有萌动的生机都在叫嚣,好想见他。


他瞥了一眼手机,对方几分钟前发来一条短视频,希尔德新抱来一只小奶狗,天天跟在小吉屁股后面四处转悠。再往上翻,是斯科特随口吐槽鸡肋的会议,克林特炫耀他游戏又刷新了记录,斯科特工资卡涨了一位数,克林特吃了什么味道奇葩的零食给他剩了大半包。他有点想问,你想不想我?还没打字,自己就觉得矫情得不得了,悻悻收手。


他刚想说服自己少胡思乱想,赶紧回去工作,对话框的那边却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列了电影清单。休假的时候电影马拉松,谁先睡着谁写年末总结】


斯科特默读半晌,叹了口气。他一只手缓缓握成拳头,放在心口,闭上眼睛。咚,咚,咚。他数着心跳的声音,直到它终于从急促转为平静,重归一贯的温和而有力。他郑重其事地回复一个“好”,默默竖起了“回家倒计时”的小牌子。



08


也许是他太过于期待,以至于等到真正能回家的那天,紧张感已经过去,前几天那种无名的冲动渐渐被淡忘,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他终究没能对克林特说出什么——不过那样也好,有些话更适合面对面讲出来。


火车快要进站,他背起包。克林特提前说过他今天有事外出一趟,下午才能回来,让他收拾收拾工作的事情,准备好休那三天天上掉下来的假期。斯科特有点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心情越来越容易被他影响,他说下午见,他已经在想晚饭后应该去哪里做点什么了。最可悲的是,他对此毫无想法,只觉得如果是和克林特一起,其他什么都可以。他感叹自己的不争气,却又心甘情愿。


【临时加班:(大概六点多才能回家。我桌子右边抽屉里有公寓钥匙,小吉在彼得那,说好的电影马拉松,等我】


斯科特刚进办公室,回身拉门的功夫就收到这么一条短信。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但还是任劳任怨地牵了小吉——它一见面就扑了上来,把斯科特的手舔了个遍,尾巴摇得让彼得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去年克林特出差一个月回来,它也没这么想他啊。”他怀疑,“你是不是对它施了魔法。”


斯科特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牵着小吉绕着整个希尔德走了好几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把它送回家,给它新开了一袋狗饼干,自己想了想,下楼去超市搬了一箱啤酒,看着克林特惨淡的冰箱,又去拎了一大袋膨化食品,打算等克林特回来再用微波炉热两张披萨。他看到克林特贴在柜子上的长长一张电影单,咬着嘴唇笑了出来。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门锁轻响,克林特转着钥匙进了屋。十几天没见,斯科特感觉他的头发好像长长了一点,蓝眼睛也好像更蓝了。克林特径直走向他,脸上傻兮兮的灿烂笑容让他也跟着笑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做出要和斯科特碰拳的样子,但斯科特握上那只手就势把他拉进了怀里,给了他一个完整的拥抱。克林特在他双臂间放松下来,抬起胳膊拍拍他的后背。


“想你。”斯科特大着胆子在他耳边说——反正他听不见,他给自己鼓气,心却砰砰直跳。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克林特身上那种让他极安心的气味,再次体会一下他在他怀里无比契合的感觉,松开了手。


“你想不想我?”斯科特冲他露出完美的八颗牙齿。克林特就像是听懂了,一只手搭上他的脖颈,轻轻捏了捏——被抚摸的皮肤像过了电似的一阵轻颤,斯科特不由自主向那只手靠了靠。他刚要开口,克林特意味不明地一笑,抽回了手,转身翻起了那袋垃圾食品。


他的手停留过的地方仍留着极尖锐的感觉。斯科特此刻无比想现在就走到他面前、掰过他的脸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大声把一切都说清楚,或者直接上去咬他的嘴唇、像小吉一样舔他的脸颊,但他咽下所有渴望,双手攥拳深呼吸了几次。慢慢来,他告诉自己,急不得。


那边克林特已经打开电视,放了一部他叫不上名的电影,撕开一袋薯片,冲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你怎么还不来?他的眼神嗔怪,斯科特的躁动慢慢柔软下来,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单手打开一罐啤酒挤在了克林特身边。克林特瞥了他一眼,他回看一眼,认命地把开罐的酒递了过去。


克林特选的大多是有了年纪的黑白片,挂了字幕,虽然他听不见对白,倒也不太耽误观影体验。斯科特趁他回房间换睡衣调小了电视声音,自己也试着陪他感受那安静。呼吸和咀嚼声突然如此清晰,他不知不觉放缓了咀嚼的速度,从悠长的老电影里放开思绪。


克林特见他走神,手肘怼他肋骨。你累了?他懒洋洋地摸出手机打字。


才没有。我是不会写年终总结的。


克林特冲他皱起鼻子,做个鬼脸,又回到电影里去。


天就这么一点一点黑了下来。克林特聚精会神看他的电影,后来连零食也顾不上吃了,但斯科特始终悄悄地左顾右盼,一会感受着克林特和他紧挨着的大腿的温度,一会用余光瞥晚风吹拂中轻扬的窗帘,远方透进来的落日余晖渐渐暗淡下去,夜幕在沉默中降临,屋里只剩电视机发出的黑白灰光芒,柔和低沉,他颠簸旅程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感到疲惫。但他还不想睡,介于身边和他紧紧挤在小沙发上的人的体温实在太温暖,这时刻实在太珍贵。


克林特好像也有点累了,从沙发背滑下来歪到了他肩膀上,于是斯科特顺势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让两个人半个身子都贴在一起。克林特似乎对此很是满意,默许了留在他肚子上的手,在他肩头蹭了几下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始终没从电影里分心。斯科特吹吹他脸颊边毛茸茸的金发,冲着空气傻笑了一下。


低声的对白,闪动的光线,老电影人优雅从容韵味十足的一颦一笑,隔着两层衣料直直辐射给他、世界上最怡人的热度,这个安逸又满足的夜晚。


斯科特不禁想起几周之前那个滂沱雨夜,同一张沙发,同一处黑暗,同样的人,甚至——他暗自笑了——他也是同样地昏昏欲睡。第一次,第二次,那么,还有没有第三次和更多与他如此亲昵相依的机会?斯科特心中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想要什么、想抓住什么的念头像暴风雨一样席卷他心头每一处终年不曾见风的角落,就像在大厦数千顶纸帽下苦苦寻找那几小块巧克力时、两块巧克力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喉咙心绪却空前地平和。就是这个人了,他大声地说,是确认也是宣誓,是将巧克力拆吃入腹的无限餮足甜蜜,这个全心放松倚在他肩上、任他的手紧紧箍在腰上的克林特·巴顿,他可以一辈子都和他一起,让他在他身边睡去又醒来,睁着那双蔚蓝无匹的眼睛冲他微笑,走过来牵他的手、亲吻或者仅仅,就看着他。


而这个让斯科特心潮澎湃、几秒内就对下半生确凿无疑的人对这一切似乎毫无知觉,他沉缓地呼吸着,在斯科特的胸膛前忽闪着眼睫毛,突然脑袋一低,滑下了斯科特的肩膀,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斯科特吓了一跳。


“克林特?”他轻声问,伸手谈去。那人脸颊微热,呼吸痒痒地刺着他的手指,显然是——斯科特好笑地意识到——睡着了。


“克林特?”他再次开口,虽然清楚对方听不到。他伸出食指在对方脸颊刮了刮,手感好得不得了,“好吧,你睡吧。不过,我可舍不得你写年终报告。”


他按遥控器关了电视,小心翼翼地起身,成功地没有惊扰到对方,费了点力气抱起他,带他回了卧室。他不很轻,但斯科特绝对承受得起;他大概是白天工作费尽了精力,对自己被抱起又放下全然不知,让斯科特说不出的心疼。他从未提起自己哪怕一点不适,从不表现出失聪带给他的多少痛苦不安,他接纳斯科特来到希尔德、带他走进新生活、成为他的朋友和同伴,而现在,轮到斯科特来陪伴他了。


斯科特坐在床边,在清淡的月光下看他熟睡的面容,轻颤的睫羽,微张的嘴唇。他沉吟半晌,然后开口。


“我出差的时候,布鲁斯给我讲了点,恩,你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已经听腻这个了?


“但你看,这没什么好尴尬的。黑历史嘛,无法避免,无法忘却,与其留在那里慢慢腐烂,我愿意把它晒在太阳下,说不定,没两天就分解尽了呢。


“我愿意告诉你。我愿意和你分享。”


他越讲越急,呛了一口口水,捂着嘴轻咳了一声。


“你知道,我是学电子技术的。来希尔德之前,我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工程师,挣得说不上太多,但比做义工还能多一位数。但是……我始终很迷茫,看不到方向和未来,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我开始追求刺激,一心想为某种正义感献身,成为英雄似的人物。我以为发现了公司违法的漏洞,黑进系统挖出了臆想中的证据——结果可想而知。工作自然没了,没被判进监狱已是万幸,但我已经一无所有。


“我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年,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珍妮特,她其实是我的远方表姐,看不惯我在这么混下去,强拉我进了希尔德。我一开始毫无希望,我以为一切都再也不会变好了,但是……


“——但是我遇见你。你站在那里,好像会发光,那么从容,那么坚强。你让我真正融入这里,让我从一塌糊涂里走出来,面对眼前的未来,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路又应该怎么走。你怎么那么好?你……你是天使吗?克林特·巴顿?”


他突然沉默,万千话语在舌尖流转又逝去。他喘匀了气,再度尝试着开口。


“我爱你。”他小声说,“我爱你,我爱你。”


他发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他闭上眼,终于得偿所愿,所有的感官都满足得颤抖,他觉得自己充满生机,一点火星借着风以燎原之势烧遍了荒野,每一朵火花都全心发散着光和热,蹦跳着高声唱着,克林特,克林特!


他几乎笑了出来,不由得伸出手向那人的脸庞,又到底怕打扰他,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停了一会,收了回来,指尖搭在唇边。


“好吧,”他微笑,“你睡着了。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我发誓,我发誓,这番话会在你清醒的时候一个字也不差地重新说给你听。只要是你,克林特,什么时候都行。”


他深深看他一眼,轻飘飘地起身,险些被椅子绊倒。他走到浴室,头重脚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绯红,笑得无比傻气。但他随即眯起眼睛,证明了自己还可以笑得更傻。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在克林特身边,盯着他的侧脸很久,最终没忍住支起身子,在他金色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他最后确认道,尽可能地贴近了他的热源,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09


他们假期的最后一天,托尼·斯塔克从世界某个未知的角落飞了回来。布鲁斯在他下飞机坐上接机车后,把克林特的助听器在四十天前就坏掉了的消息告诉了他。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洒了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稳重一点。”驾驶席的索尔忍不住从后视镜皱着眉头看他。


“这种事为什么不立刻就告诉我?”发明家顾不上回瞪他,气急败坏地冲话筒嚷嚷,毫无平日的风度,“你们他妈的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注意语言,托尼。”有一个斯科特从未听过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带着宽容的笑意。


“把电话给克林特。这小鸟要造反吗!”


“你骂他也没有用。”布鲁斯冷静地指出,“他听不见。”


电话那头明显地噎了一下。这边布鲁斯无声地露出一个笑容,跟一直乖乖坐着的克林特换一个眼神,他也咧着嘴乐了。


没过二十分钟,斯塔克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克林特的办公室。


“你,”围巾松松圈在脖颈还没来得及摘下,他伸手指着一脸茫然的克林特,“实验室见,跑了明年就别想见到小甜饼。”


克林特冲他比了个嫌弃的手势,一面冲斯科特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斯科特笑着对他点点头,看他被斯塔克抬手弹了一下脑袋,连拽带推磨蹭出了办公室。斯塔克还没忘跟他打招呼,


“最多两个小时,把这个蠢货完完整整还给你,连他冒出的傻气都一点不差。”


克林特就好像知道他在骂他,露出一个超凶的表情,张牙舞爪冲他竖起两个中指。


而斯塔克没有食言。一个半小时后,克林特带着全新的、更鲜艳的紫色耳机回了办公室。他炫耀似的转悠到斯科特身边,耳侧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你好呀,朗。”他眯起眼睛,凑近斯科特的脸,好像一只露出肚皮等人顺毛的大猫。


斯科特抿起嘴,伸手慢慢替他捋顺了头毛,“好看的。”他满意地点点头。


之前耳机坏掉时克林特并没流露出低落,但修好后,他明显地开朗起来。最突出的表现,他的话越来越多了。仍是每天和斯科特形影不离,他几乎已经不再需要随手掏出便签或手机,而越来越流利越来越长地说出同以前一样没正经傻兮兮的句子,这让斯科特万分惊喜。


同样的,他越来越积极地把斯科特拉进那个小圈子,那个曾在布鲁斯口中成立、解散、似乎又渐渐重组起的小团体。斯科特对此所知甚少,但他才不拒绝能更了解克林特的机会,于是就乐得他牵着自己的手每天午休时去顶楼那休息室混脸熟。


托尼一个人从希尔德飞走,回来时却牵了两个人,显然这就是布鲁斯提及的,“离开本市”的那两位。史蒂夫·罗杰斯,就是那天斯科特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和布鲁斯形容的一样温厚包容。他被安排住在了希尔德的宿舍里,就在克林特的楼上,斯科特几乎每个早上都能看到他绕着整个希尔德晨跑,金发和肌肉在晨风里潇洒地舒展开,然后去食堂买早餐,对遇到的所有人报以微笑。斯科特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和他吵起来。他猜那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还有他们惟一的女性,娜塔莎·罗曼诺夫。说真的,斯科特有点怕她。克林特给他们互相介绍的时候,他露出自己最友好的笑容对她伸出了手,她没有握,而是抱着手臂,绿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他,让他莫名就心虚起来。


“娜特。”克林特压低了声音,“你别吓唬他。”


然后那位女性噗地笑了出来,放松肩膀握上了他的手。


“抱歉。久仰大名了,斯科特。”


什么意思?他感觉自己脑袋旁边冒出了一圈加黑的问号。克林特似乎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她从从容容地挑起眉梢,他就怂怂地猫到了斯科特背后。


就这样,斯科特极顺利地融入了他们。托尼主动给他的胸卡升了权限,他也能刷开电梯直接上顶楼了——但那其实没什么用处,他习惯了蹭克林特的。


一切都这样完美。唯一一点瑕疵,斯科特不禁叹气,就是在那个夜晚之后,他再没机会和克林特深入地谈谈。他每时每刻看着克林特的脸,都几乎将心意脱口而出,但气氛永远不对,不是小吉凭空出现、猛地窜进他俩之间,就是克林特突然发现某个小甜饼贼偷走了他的储备粮、嚷嚷着跑开了。不是说他俩不再亲近,相反,克林特愈发自然地牵他的手,探进他的私人空间里看着他的眼睛微笑,斯科特也愈发频繁地在克林特的公寓留宿,有了自己的马克杯、洗漱用品,和克林特分享衣柜和床。他已经将近一周没回过自己家了,暗自考虑着下一季度还要不要租。


但他俩始终没把话说清楚,始终隔着那一层窗户纸不捅破。斯科特恨这个,恨克林特凑得极近又突然抽离的嘴唇,恨他若即若离的微笑,恨他与自己的相缠却如此轻易就挣开的手指。他却又怕自己太突兀,会吓走这只警惕心极强、尚不确定、在他怀抱边犹豫徘徊的猫咪,让他所有心血和心意付之东流。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吻他,他安慰着自己,勇气一点点聚起又消散。


他就这么磨蹭着。他趁着克林特某天下午外出溜回自己的公寓,把冰箱里早就不新鲜的东西全部处理了,关了水电,翻出了几件冬装,挤进了克林特的衣柜。他大多数必需品早已搬家,再一遭收拾后几乎没剩什么。他还有点惴惴不安,但克林特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大衣和他的挂在一起,甚至理直气壮地指着他的一条围巾。


“这个很好看啊。”


斯科特恨不得把星星都送给他,哪里还差一条围巾。


十一月,希尔德下了第一场雪。冬天到了。他借了索尔的车,载着克林特去了半小时车程以外本市最大的商场,为公寓搬进一台新烤箱,给小吉买了最贵的玩具,正式和房东退了租。今年还剩整一个月,他在心中也立下了一个月的期限,成为克林特名正言顺的同居人或流浪街边,他没有再多选择。


克林特冲他无辜地眨眨眼,又一次在餐桌下悄悄地握他的手。其他人都微妙地转开了视线。他们为什么视力都这么好啊。斯科特愤愤不平。可他到底该怎么开口?


圣诞前夕,他在克林特身边醒来,还没睁开眼睛,悲哀地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倒计时已只剩个位数了。窗外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的雪,现在还没停,地面和天空一样洁白无垠,节日的气氛悄悄渐渐蔓延遍了希尔德。


“嘿,醒醒。”他把助听器的耳机塞进克林特耳朵里,顺手拍拍他的脖子,那人睡得还迷糊,无意识地用脸颊蹭蹭他的手,而他已经习惯这个了。“我们说好今天要去给大家买圣诞礼物的。”


克林特咕哝一声,闭着眼睛坐起了身。


斯科特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正儿八经地过圣诞节了。求学,工作,他总是孤身一人,不稀罕人际应酬也以为自己不在乎那点轻飘飘的温暖,他甚至从未知觉自己有多么渴望陪伴和慰藉。


但那都过去了。关了手机蒙头睡一整天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克林特半闭着眼睛洗漱、吃了早饭,直到围上那条蓝灰相间的拉文克劳围巾、出了门还没清醒过来。但一到商场,他立刻就暴露了好奇宝宝的本性,这瞧瞧那摸摸,斯科特简直想买根绳把他拴在身边,但最终还是由着他四处乱转,自己推着购物车跟在了后面。他似乎心中早有了谱,没一会就买好了礼物,斯科特却有点发愁地挑不出数。一开始克林特走在前面,后来他见斯科特走走停停,没一会就落得好远,索性接过推车,放他去犹犹豫豫挑挑拣拣。出发时就不早了,商场里人还很多,中午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在希尔德工作,自然没有漫长的圣诞假期,但他们出手阔绰的老板送了他们非常可观的节日礼物,几个好玩的人也早早张罗起圣诞派对,打开音响放上圣诞节永恒的主题音乐,在大厦各处挂满节日彩灯、花环和冬青枝,正厅甚至搬进了一棵巨大的仿真松树,旁边架了梯子,随时等人装饰。只有槲寄生——好事者本来连槲寄生也准备好了,但碍于还有玩不太开的人,只好等晚上再挂上。


克林特对这种胡闹的事情从来都超级热衷,但这次他安静得出奇。他小半个脸埋在斯科特的围巾,只有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大家都忙着准备过节,他俩也自然不能闲着。克林特被叫去厨房帮忙,斯科特则去和彼得一起为孩子们包装礼物。彼得今天看起来有点违和,斯科特看了半天,才发现他其实换了个发型,但显然有点问题,头顶酷炫地向后梳起的那一束很快掉了下来。


“你别告诉我你就用清水抹了一下,在外面上了冻才能固定住。”斯科特看他欲哭无泪地只能把头发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彼得羞愤交加,不想理他。


门被推开一个小缝,一个圆圆小小的脑袋探进来,“彼得,格温姐姐想你找她一下。”


彼得立刻来了精神,两绺没理好的头发也瞬间潇洒起来。斯科特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事情。


“朋友,”他无比真诚地说,“你不是才高中吗,这是不是太早了。”


然后他惊奇地看着彼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顾不得更多,急匆匆跟着那圆脸男孩走了。


年轻啊,斯科特老气横秋地长吁短叹,年轻可真好。转念一想,他自己也不算老嘛。只是得赶紧把个人问题解决掉,否则就要被高中生落在后面了。


他把手里的丝带抽成一朵花,盯着看了一会,又叹了口气。


彼得一直没回来。斯科特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但没多一会娜塔莎·罗曼诺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斯科特和她打了个招呼,那种心虚的感觉又泛上来,她点点头,坐到斯科特对面,面无表情地拿起剪刀和包装纸。


“别这样,”她轻描淡写,手起剪刀落裁下边缘,“就算克林特是小公主,我也不会是逼他在高塔里终老一生的恶毒继母的。”


这都哪跟哪啊。斯科特腹诽,面上还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狗血情节就够了,不要自行带入长辈角色好吗。


他可能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娜塔莎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随即又剪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似乎轻笑一声,手上动作放缓了几分。


晚餐前所未有的丰盛,菜肴在暖光照射下闪着极诱人的光辉,分成小盘摆在各个小桌上,人们散开围坐在小桌旁,目光闪烁地举一杯蛋奶酒,哼着没有调的旋律,融在嘈杂背景里,模糊、遥远,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直到晚餐进行了一半他才看见克林特。他脱了围巾和大衣,耳机松松垮垮地挂在耳边,要不是知道那绝无可能,斯科特几乎怀疑他喝了酒。他蹦蹦跳跳走了过来,斯科特怕他绊倒自己,赶紧揽住他。“你是不是去偷喝了福灵剂?”他在他耳边悄声说。


他嗤笑一声。“我要是有福灵剂,”他热乎乎带着烘焙香气的味道灌满了斯科特的鼻息,“我就……”他在他臂弯里动了两下,没等斯科特收手将他抱紧,就站了起来。


“圣诞快乐,斯科特。”他眨一下眼睛,背着光,笑容衬得眼睛不可思议地明亮,倒着身子慢慢后退,然后像鸟儿飞离金丝笼一样挣开他抓着他衣角的手。斯科特慌了一下,急急忙忙喊出口。


“克林特·巴顿!”


那人从从容容地看着他,眼睛里聚集了这个圣诞节的所有光亮,一丝一毫都让他为之倾倒。他定了定神。


“回家之后,我们谈一谈,好不好?”他无比严肃,又无比小心翼翼。


克林特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头,竟没有走开,端正地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托尼在史蒂夫不赞同的目光里终于投降,把平板放到了一边,史蒂夫移开目光,低头弯起了嘴角;娜塔莎在克林特边上,以几乎不可能的优雅姿态用刀切着火腿吃;索尔正教布鲁斯唱他家乡的一首圣诞颂歌,据说唱着它就能实现所有的愿望。


“这有点贪婪,但也是凡人对美好事物的祈愿。”索尔咧着嘴笑。


“是吗?那我大概会许愿健康的颈椎吧。”常年沉迷工作的布鲁斯顺着他往下说。


“我可没什么愿望要一个老头帮忙实现。斯塔克是自己的创世神。”托尼漫不经心地耸肩。


有人托着一托盘苹果苏打给每张桌都送了一圈。斯科特端起一杯,道了谢,然后被饮料清新的苹果香和过于猛烈的碳酸感刺得缩了一下脖子。


“说到这个,还是克林特更厉害。”娜塔莎几乎是热切地提起,“有一次他想买个什么来着,正好是电视竞猜的大奖,主持人刚读完题他就打通了电话,那时候他的助听器甚至还没做好。”


“有这么一次吗?”克林特反而记不起来。斯科特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其他人对此泰然处之,他也新雪一样融化在了这温暖香甜的圣诞气息里。


他们闲聊、扯皮、为世界上最无聊的笑话笑作一团,在彼此放松的神情里终于找到归属感,然后沉默下来,而远处钟声敲响,清厚悠远的声音让每一颗心灵与之共鸣。


“敬圣诞。”最终有人端起饮料,简短虔诚地说。


“敬圣诞,”他们喃喃附和。


雪下了一天一夜,仍零零星星从夜空尽头飘来。地面积雪随意撒上几处脚印,浅浅地又为新雪覆盖。克林特愉快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中凝结又消散,雪花落在他的鼻尖,恰到好处的冰凉,斯科特双手插在兜里跟他并排走着,看他自己和自己玩得开心,还有点舍不得打扰他。但他转过头来对上了斯科特的眼睛,目光笔直,看得斯科特不明所以。


“怎么啦?”他伸手把那人的围巾围得更紧一点,但克林特抓住了他的手。他们在一片新雪中站定,空旷的平地再无他人,只有雪簌簌地下着,还有克林特的蓝眼睛无比澄澈地反射着光芒,照进他心底。


“你刚刚打算和我谈什么啊?”他挽起一个笑,把斯科特的手放进自己兜里。斯科特突然支支吾吾,转开了眼睛。


“没什么。快走啦,冷死了。”


克林特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了他的脖子上,无限近地凑了过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温热的呼吸就在斯科特嘴唇边,体温顺着围巾钻进他皮肤下,脖颈后又泛起那种针刺似的感觉,“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还不够?我要是不说出来,你是不是就这么将就一辈子?”


再听不懂他就是傻子。他极其冷静地把那人圈进怀里,然后撞上他的脸。感官瞬间被无限集中放大,世界上只剩下在他手臂间微笑的那个人,他的嘴唇干燥,柔软,温热,完美地契合着他的,比斯科特想象中的还要甜一万倍。克林特小小咕哝了一声,然后张开嘴唇。


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两个人都情不自禁笑起来。


“圣诞快乐,克林特。”他的拇指缓缓擦过那人的脸舍不得离开,“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克林特偏过脸去吻他的手指。“没关系,如果是你,多久都可以。”


这句话让斯科特恍惚回忆起了什么。“你……”他感觉自己的脸慢慢烧红起来,“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克林特狡黠一笑。


“那天晚上……没可能啊,你睡着了,助听器也坏了……”


“没有啦。小娜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嘛。”克林特似乎懒得回答他,又专心致志追逐起他的手指,“我会读唇语。我超牛的。”


斯科特猛地抽回手。克林特不满地眯起眼睛,他又把手放了回去。


“那你还让我天天给你发短信,写纸条。”他低声抱怨,“一点都不心疼我。”


克林特讨好地冲他撇了撇嘴,那点微不足道的气恼就烟消云散。他又小心翼翼凑了过来,于是斯科特毫不犹豫地吻他。


“我也爱你,你知道吧。”克林特软软地倚着他,贴着他的嘴唇,用气音说。


斯科特胡乱点点头,只想赶紧回家,把怀里这一团扔在床上,拆开他世界上最好的圣诞礼物。


所以,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斯科特在早晨醒来,下意识地去看身边克林特安宁的睡颜,好像看着全世界的宝藏。


斯科特终于光明正大地搬进了他们的家,先彼得一步脱了单,保住了成年人的颜面。他和克林特,还有小吉,过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白天和每一个夜晚,他们欢笑玩闹,吵架然后又和好,慰藉和温暖着彼此,无时无刻无意识地秀恩爱,闪瞎了希尔德一众单身狗的眼睛。


斯科特爱这个。他觉得他像在海上漂泊无定的船,终于被牢牢拴在了岸边。但他很快不再满足,他踌躇了几周,暗戳戳地买了一个小玩意,装了盒子贴身放好。


他也许会再磨蹭好几个月才能鼓足勇气把它送出去,但那没关系。很快他就能如同克林特留住他一样,将克林特永远留在身边。


而他知道克林特愿意。


Fin.


【蚁鹰】兼听则明 2

04


日子过得飞快,混着混着倒也混出点滋味。斯科特在希尔德工作满三个月,除了每周给孩子们讲三次课——他的学生意料之中地越来越少,最终稳定在五六个——为他们答疑改作业,剩下的时间四处打下手,人差不多认识了个遍。


大多数人都极好相处。领他来到希尔德的珍妮特·凡·戴因是人事部的主管,每天都会和她本职科学家的男朋友汉克·皮姆在不经意间虐杀一票单身狗。第一次意识到珍的男朋友和曾到他研究生院做过演讲的那位物理学家不仅是重名的时候,斯科特的世界观又受到了冲击,亏他觉得在克林特之后已经没啥能吓到他了。


“您好,我读过您缩小粒子的文章。那真的很了不起,而且也可行。只是我有个问题……”


皮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手指,塞给他一张名片。


“回头打给我。”他一脸严肃,“这个时间不能谈工作。”


索尔·奥丁森是策划部的老大,克林特口中那个“极其好相处的人”。他说的倒是没错,只是这人的热情有点难以招架——他的笑声爽朗洪亮得像打雷,跟斯科特打招呼拍他的背时差点把他拍倒,似乎对分寸缺了点概念,却真诚得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和他个性迥异的是布鲁斯·班纳。这人是斯科特在讲课的时候认识的,他负责年纪更小一点孩子。他个头不高,性子也极其温和低调,在希尔德却极受尊敬,人人都敬他一句“班纳博士”。


还有他们传说中的金主,他只见过一次的托尼·斯塔克。他是说,他当然在电视上见过这位著名的亿万富翁几百次,但他是个大忙人,极少在希尔德现身,只有那次他俩一上一下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斯塔克紧绷着脸听着电话,还匆匆地冲他一点头,反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最后就是,恩,克林特。他俩真是超级合得来。他借给克林特蚁人漫画的第二天,克林特回送他一本紫色封皮的漫画合集。“最好的超级英雄,没有之一。”他做出口型,没有发声。


斯科特深深怀疑他对紫色的迷之狂热就源于这位超英。同时他也觉察,克林特是真的不爱吱声,挤眉弄眼能表达的和他那一笔烂字能爬出来的,绝不出一声。他俩,加上克林特的狗小吉,游荡在希尔德的每一个角落,上到游戏室最热门游戏的通关攻略,下到食堂今天甜点是什么,他们无所不知。


大概因为小吉是世界上最聪明最乖的狗狗,希尔德的每个地方都允许它进入,每个人都喜欢它。现在斯科特的学生看到克林特比看到斯科特还兴奋,因为有克林特就往往有小吉,而小吉会乖乖地坐在地上,伸出爪子给他们握手,让他们摸他金灿灿而柔软的毛,即使被拽痛了也从不生气。克林特却心疼它,天天琢磨着用他的勉强塞牙缝的工资给它买玩具,最后斯科特也心甘情愿地成了狗奴。


“宝贝,”斯科特蹲下身摸摸小吉的头,后者叼着新买的玩具骨头咬得正欢,“收了我的东西,以后就是我的狗了。以后咱俩统一战线,少围着巴顿转悠,懂不懂?”


小吉快乐地摇着尾巴。克林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意思是“做梦去吧,朗。”


这个两人一狗的小团队里,斯科特总是唯一一个出声的,但他却从来不觉得安静。那种充实、满足感和隐秘的期待他似曾相识,还没清晰到足以确认,但他肯定那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或男人就打折扣。


至于现在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脱下工作服马甲,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实在赏心悦目。享受现在就好了。


克林特似乎误解了他的目光,十分挑衅地看了回来。两人中午在食堂一边塞薯条一边扯淡的时候,又回归了那个能吵几百年的话题——超级英雄。


“注射个血清,打造个战甲,这等科学进步到一定水平,可能都能实现。但是没有超级能力的平民英雄,”他摇摇头,“那太难了。起码我是见不到了。”


克林特眯起眼睛。


我就能做到,你信不信?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斯科特对他做出个“请”的姿势,他高傲地一点头,握上放在一旁的弓,从容又缓慢地拉开。哇哦,160磅,了不起。


他将箭尾搭上弓弦,动作干脆利索毫不犹豫。他薄薄衣衫下的手臂肌肉伸展开来,每一部分都叫嚣着力量和美。斯科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一晃神之间,那人已经撒手放了箭,剪头直直劈开空气,势不可挡地一往无前,正中靶心。


克林特斜睨了他一眼,斯科特却感觉他身后好像有尾巴晃个不停。他鼓了两下掌。


“哇。牛。你可以去参加那个什么射箭比赛,轻松拿个冠军回来,那以后小吉和我的伙食就不用愁了。”


克林特扬手给了他的脑袋一下,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四点多钟,将近下班,斯科特收拾起没改完的随堂测验,夹进书里。瞥一眼克林特,他正冲着窗外发呆。外面的天空阴沉沉地坠着,好像刮起了风,夏末沉甸甸的浓绿枝条四处乱飞又终于坠下,倒有种凌乱的美感。


“要下雨了啊。”他随口说。克林特微微转过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你带伞没?”他后知后觉。克林特这次连头也没回。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自然没人有多余的伞借给他们。翻了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下午发布了暴雨预警,有可能下一晚上也不停,留在这等显然不是办法。克林特还好,他就住在希尔德的宿舍里,离办公楼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斯科特的公寓却在十公里以外,运气好的话他还能骑单车,要是雨太大,就只能推车走了。


斯科特有点茫然。克林特又看了他一眼,扔给他一个纸团。


你来我这住吧。


孤男寡男的,不太合适吧。话不经大脑就差点溜出来,斯科特及时闭紧了嘴,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扔进口袋,一把拎起包跟在了克林特的身后。


他们正下着楼,窗外划过闪电,雷声轰隆隆响过,雨终于下起来。斯科特叹口气,挨浇是肯定的了,所幸不用冒着雨骑半小时车。克林特把马甲脱下来披在脑袋上,没等斯科特嘲笑他傻,就冲进了茫茫雨幕里。


斯科特赶紧跟上。瓢泼大雨很快遮住他的视线,克林特在他前面的身影模糊,好像油画布上一块混了各种颜色的颜料块,他却不担心跟丢。


他对克林特的家早就轻车熟路。几个月之前,他就习惯了下班后先跟克林特一起走,把他送回宿舍,再自己去单车棚,骑车回家。送人回家,细究起来,其中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意味,但他俩像是心照不宣,从未提起过这个,也就渐渐成了习惯,懒得深想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皮肤上酥酥地疼,跑起来三五分钟的路虽然不长,但他俩浑身已经没一处干着了。克林特站在单元楼门前,摸出门卡在密码锁前面晃了一下,发出“滴”的一声,他一缩头,好像觉得有什么事儿不对。


“怎么了?”斯科特问他,但雨声压过了他的声音,克林特冲他摆摆手拉他进了楼道,衣服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淌了满地。


斯科特被领着爬了两楼台阶,看着前面克林特的背影,总感觉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到了三楼,克林特又用门卡滴开公寓的防盗门,这下本有点紧张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斯科特伸手搭上他的肩。“嘿,怎么了?”


克林特没回答,只拍了拍肩上的那只手。他把斯科特推进公寓里,转身锁门,为他找了双拖鞋,顾不上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有多难受,在斯科特的注视里取下了耳后的助听器,倒过来晃了几晃。


“你这……”斯科特明白了。


他又带上助听器,无奈地摊开手。他开口,声调与平常有微妙的差别。


“进水,坏了。”他皱起了眉头,“听不见了。”



05


那小玩意看着简单,实际上精密得很。克林特家没有大小合适的螺丝刀,斯科特用过大的十字尖转了半天也没能起开。衣服还冰凉凉地黏在皮肤上,他却没工夫搭理,趴在台灯下凑近琢磨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没有合适的工具他确实不敢随便打开。


克林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套干爽的衣服。别管了,他抽过桌子上的便签本,有人专门替我修这个。去洗个澡。


斯科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沮丧得想挠墙。太挫败了,工科的学生竟然连螺丝钉都拆不下来。他咬着嘴唇,强压下心头火气,接过克林特的衬衣运动裤。


他憋着气把自己放在淋浴喷头下。热水很快缓解了他的焦虑,他忍不住笑话自己,小学生一样,写不出作业就想四处发脾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那小耳机的构造,把它解剖了几百次。


这么想着,洗完澡后,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克林特和他身形相似,衣服他穿着刚好合适,隐约透着干净清爽的气味。他把自己的衣服搭在晾衣架上,湿着头发出了浴室,克林特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一个不留神,像素小人掉下悬崖。斯科特拍拍他的腿。


你想吃啥?我去做点。


克林特冲他无比灿烂地歪嘴一笑,他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克林特领着他到厨房打开冰箱,他定睛一看,冰箱门上托着两个鸡蛋,角落里塞了两盒曲奇,半瓶可乐,一瓶绿兮兮的酸黄瓜罐头,一袋不知几百年前就开了封的意面,冷冻格里则是满满一抽屉的冰激凌。


斯科特:“……”


他的吐槽几乎脱口而出,却突然想到对方现在什么也听不见,话就堵在了喉咙里。想想也是,一个三餐靠食堂和外卖解决的人,哪能要求他的冰箱里有什么呢?他偏着头看了克林特一眼,那人就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着。


他叹了口气,捏起了那袋面条。“吃坏了不要找我。”他喃喃。对方好像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无比乖巧地冲他眨了眨眼。


还算幸运,厨房里还有半个调料瓶底的盐,克林特甚至摸到了不知哪次外卖剩下的两包番茄酱,给斯科特创造了点发挥空间。


但这还是——他忍不住有点紧张——太寒碜了。就算对于他只能混饱自己的厨艺,对于他极不挑剔的胃口来说,也太寒碜了,何况是克林特这个对食物极有执念的幼稚鬼……


克林特凑近盘子,轻轻闻了一下,然后抄起叉子,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那堆意面,甚至还没等斯科特反应过来。他半张着嘴,机械地低头看自己盘子里的面条,软绵绵惨兮兮地挂着番茄酱的红,一丁点营养也没有,除了填饱肚子毫无用处;他叉起一根,怀疑再三,最终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嘴里。


……意外地还可以接受。


对面克林特已经清空了盘子擦了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显然一副吃饱了的满足模样,永远不肯贴紧脑袋的头发似乎也柔顺了下来。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小吉从走廊拐角探出头,呜呜地叫了几声。克林特背对着它看不见也听不见,斯科特只好放下叉子。“狗粮放哪了?”


这显然得不到回应。斯科特懊丧地挠挠头发,示意克林特回头看到了满脸“求投喂”的小吉,他很快明白,从橱柜最高层搬出一大袋凌采,找出小吉的盘子,轻手利脚地倒了半满。


这人对他的狗倒是舍得花钱。再低头,斯科特觉得盘子里凄凄惨惨的几根面条根本无法下咽。狗比人都吃得好。


克林特却自然得很,逗了小吉几下就坐回了餐桌旁,继续一声不吭地看着斯科特跟他的面条较劲。斯科特低着头,感觉对面的目光像一道射线,照得他头皮发麻。


干嘛啊?他扬起脸,用目光提问。克林特终于等他磨蹭完,伸手抽走了他的盘子,和他自己的摞在一起,进了厨房,随后传来水声。


哦。因为他做了饭,所以他来洗碗——斯科特后知后觉,对着忙碌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克林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他立刻收起笑容换上正经的表情,让对方一脸莫名其妙地又去对付那两个盘子。


斯科特没绷住,坐在椅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吉从盘子里抬起头,一双天真的黑眼珠看着他。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冲它比了个“嘘”,它摇摇尾巴,又将头埋进了晚饭。


收拾了桌子,外面大雨仍不要钱似的下着,天空早早地黑了,在室内强光的照射下更显得阴森森的。但这时才八点半,斯科特正努力想着应该干点什么,克林特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过来;斯科特不明所以,只照办了。


电视机屏幕亮起,放出他无比熟悉的音乐。他不禁翻了个白眼。


他俩就这么玩了两个小时的双人马里奥。


电视默认静音,斯科特瞟了克林特一眼,没打开音量,窗外滂沱雨声充作背景音乐。他关了灯,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像素点。小吉吃完了它的晚饭,哒哒哒地走过来,在他俩脚下暖烘烘地窝成了一团,让斯科特昏昏欲睡。


然而他必须强打起精神,因为克林特对此时舒适慵懒的气氛视若无睹,还聚精会神地操纵小人四处乱跑,他不忍心扫他的兴。


却是一个没忍住,哈欠从嘴边溜了出来。屏幕里撒欢的小人一滞,克林特放下了手柄,转头看他。他强支撑着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几乎闭着眼睛打字。


借我沙发和一床被子。牙刷。


克林特一乐,白牙的反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他存了档,借着电视的光推斯科特进了浴室,给他翻出一把新牙刷,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杯子,指指走廊那头的屋子,告诉他洗漱完去那里。


斯科特点点头,牙刷塞进嘴里。意识朦胧地刷了一半,他才意识到:卧槽,沙发可不在里屋。而克林特这六十平的小公寓显然不会准备客房。


卧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乱发,目瞪口呆,睡意荡然无存。对方可能直得理直气壮,但他可不是心里没鬼啊。


他匆匆刷完牙,擦了把脸,急吼吼走进那屋子——果然是克林特的卧室。双人床上一边铺了一条被子,那人毫无自觉地窝在右边,看到他过来了,起身要去洗漱。


哎,等一等,好像有什么事情搞错了。斯科特张了张嘴,却一声也没发出来。克林特路过他身边,挑眉一笑,分明就是在大写加粗地告诉他,什么也没错。


那好吧。他侧卧在左边,在黯淡的月光下看克林特安稳的睡颜,随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膛,无限地将他的时间拉长,抚平他所有焦虑冲动,只剩一汪温柔。窗外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轻敲着窗沿,嘈杂终归于平静。


他以为他会失眠,但事实上,很快眼睛就沉得睁不开了。克林特的被子上有淡淡的香味,和他衣服上是同一种。他最后想着,然后彻底陷入睡眠。


一夜无梦。



06


第二天更早醒来的居然是克林特。他几乎愉悦地揉着斯科特的乱发直到他醒来,转身拉开半合着的窗帘。雨早就停了,阳光被雨水洗得无比明亮晴朗,直直射入室内,斯科特一时睁不开眼睛。克林特指指挂钟,八点了。


斯科特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手忙脚乱地找他的衣服裤子。八点半上班,骑车就要二十多分钟,他——


他动作突然顿住,记忆渐渐复苏。他昨晚是在克林特的公寓睡的,到主楼路程只有步行十分钟,时间充裕得很。有点尴尬,他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了床,余光偷瞄克林特,那人只笑眯眯地看着他,递过来一张写好的纸条。


你的衣服没晾干,先穿我的凑合吧,晚上再拿走。


他耸耸肩,表示没意见。


今天上午他有一节课,而克林特要去复健活动帮忙。他本来有点担心他没了助听器工作会有障碍,想让他留在家休息一天,这人却完全没事似的,大咧咧地一摆手。


没问题。正好中午去找售后修助听器。老样子,下课去找你。


他圈起手指,比了个“好”。


他本以为克林特会打车去市中心找修理店,午休只有两个小时,这时间还有点赶。克林特却极斯文地用薯条一点一点蘸着番茄酱吃着,一份垃圾食品硬是被他吃出法国大餐的调调,于是斯科特也不替他着急,拄着下巴看他不紧不慢。


顺便一问,你要找谁修助听器啊?


克林特抽过一张纸巾,用一根手指打字。托尼·斯塔克。


斯科特心里咯噔一声,眼睛瞪得眼眶发疼。


你要老板给你修耳机??


他才不是老板呢。克林特撇撇嘴。他就是个铁皮罐头。


在斯科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转了转眼睛,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听了肯定会膨胀的。


克林特带着他在办公楼里七拐八绕找到一部直梯,轻车熟路用他的胸卡刷开电梯门——斯科特确定他从未来过希尔德如此隐蔽的角落,暗自确认他一定没有这么高的权限。


电梯没有楼层的按钮,直达哪里一目了然。他跟着去了,是不是不太好?斯科特张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克林特对他的心思毫无觉察,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先迈步走了出去,留斯科特跟在他后面。


那是某处顶楼,拆掉了墙壁,只留着几处承重柱,三面装了高大的落地窗,透着整日的光辉。室内装修极简单,布艺沙发和软椅围着矮桌,浅灰色调温和舒适,巨大的实木书柜靠在唯一那堵墙旁,摆满了书。一眼望过去,百米见方的空间就明晃晃地铺摊开来,连着窗外苍翠郁绿的汪洋,远处零星几座高楼灯塔一样站着,照亮瓦蓝的晴空。


斯科特站在原地,环视四周,舌根泛起一点苦味。阔绰,大方,有点品味,有几个朋友,他自然地对这里的主人生出羡慕,尤其,当克林特也显然是其中一员——那人正大步流星,硬是把柔软地毯踩出了响。斯科特不禁笑起来。


有人听见了动静,从书柜那头探出身来。布鲁斯·班纳,顶着与斯科特早上起床时如出一辙的狂野发型,一手咖啡杯一手大部头,眼睛隐藏在近视镜后面。“克林特?”他抬头,有点迷惑,“还有斯科特,嗨。”


克林特咧开嘴,指指他的耳朵。布鲁斯抬手摘了眼镜,轻轻皱起眉。


他们围坐在矮桌边,布鲁斯接过了他的耳机,抬手一划凭空召出荧蓝色的虚拟屏幕,让斯科特心头一动。他调出几页数据,指尖将3D模型放大缩小转了又转,最后摇了摇头。


“抱歉,”他挥挥手,文字随着声音显示在屏幕上,“托尼给它设置了几个安全锁定,我现在没有权限,贸然修改可能会造成数据丢失。”


铁罐不在?他去哪了?克林特歪歪头。


不知是不是斯科特的错觉,博士专注的神情突然舒缓,眼角挂上一丝笑意,随即而逝。


“昨天晚上,”他轻声说,“飞瓦坎达。”


克林特一愣,微微低下头,小小地嗤笑了一声。


“实在不习惯就给他打电话,他会回来的。没什么比你的健康重要。”布鲁斯息掉身周所有蓝屏,轻巧熟稔。克林特微闭着眼睛,摇摇头。


不,我没事。给他点时间吧,他已经浪费太久了。


斯科特在一旁坐着,心知他们所说与自己距离太远,只静静地听。那俩人交换个眼神,抿嘴笑了。


“一个月,”博士最后保证道,“最多一个月,托尼就能回来。有任何不舒服都要说出来,去看医生。”


克林特夸张地大幅度点头,下巴都要磕到胸前。当然啦。斯科特会看着我的。


突然被点名,他一怔,然后舒了口气。


“是的,我会的。”他慢慢地说,冲克林特眨眨眼睛,“你可要乖一点,我超严格的。”


克林特立刻配合地坐直了身子,回他一个乖巧的笑容。布鲁斯看着他俩对视,没再说话,只扬起了眉。


下了班,他俩在食堂简单解决了晚饭,从彼得那里牵回小吉——他不定期地借它去和小孩子们玩,它也乐此不疲——在希尔德办公大楼后的广场里吹了会风。交谈太麻烦,于是他俩都沉默着,看天边成群的云由橙红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夜晚即将降临。小吉玩闹了一天,也露出倦态,安静地蹲在克林特脚边,时不时蹭蹭他的小腿。


斯科特听见风从耳边刮过,树叶簌簌地响,更远处偶尔传来不知谁的笑声和话语,猜测着克林特此时是何种感受。他想象着那种广袤、宏远、铺天盖地的静默,猜测它让一切臣服的绝对力量,黑洞深渊一样神秘,极具危险的吸引力。他仿佛从温暖的初秋傍晚坠入冰窖,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他纠结的对象对他的心理活动却毫无察觉。克林特微微翘着嘴角,似乎正在心里哼着他的小调,全然沉浸在黄昏微风和他的完美心情里。斯科特侧头看着他的笑容,心中郁郁之情突然就烟消云散。


他也忍不住弯起唇角,周身空气又泛起暖意。他把手插进外衣兜里,一派潇洒的姿态。


这之后,两人一狗回了克林特的小公寓。小吉四处转了一圈,很快把自己塞进窝里,只留下黑眼睛骨碌碌转着,护卫窝外的世界。


克林特取下昨天洗过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递给斯科特。整齐得不可思议,他接过,挑起眉,撇撇嘴。


质疑我的能力,是不是?克林特也挑起眉,回敬他的挑衅。


两人相视,泄了气笑了出来。


你知道,希尔德免费为员工提供住宿。你的房子离那么远,干嘛不申请个公寓啊?


没人跟我说过,估计我还有什么条件没达到吧。怎么,心疼我?要不你的公寓分我一半住?


克林特手指敲敲下巴,好像真在思考着这是否可行。


行啊。他最终大大方方地写下,家务对半分,沙发欢迎你。


算了吧。好好的大床不睡,偏要来你这睡沙发?我是有多爱你才甘愿这么傻。


你不爱我吗?


他突然哑口无言。克林特直视着他,蓝眼睛像盛夏的湖水一样,清澈又纯粹。他看到他的窘迫,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人不爱克林特·巴顿。


他翻个白眼,从无端的语塞里挣脱,却不能忽略耳后泛起的那一抹微热。


行了,拿好东西,趁天还亮着,早点回家。巴顿大爷的沙发有的是人排着队想来睡,你不稀罕,我还舍不得便宜你呢。


他往他肩膀捶了一拳,权当回答。


直到倒在床上,他捏着手机,半闭着眼睛给克林特随便发了一条闲扯的信息。对方很快回复,内容一样毫无营养,斯科特却直直盯着那两行字,移不开眼睛。


他们认识时间不长也不短,斯科特觉得自己对克林特有那么点了解。他虽然有听力障碍,语言的功能却未受损,在斯科特听到他字面意义地“说出”的那寥寥几句话中,他的口齿清楚,发音标准,与健全人别无二致。


但即使在助听器完好时,他也明显地表现出对“说话”的排斥,而用更麻烦的写纸条、写短信代替。更别说那小玩意进水之后,他彻底有了不出声的理由,那一手让人不敢恭维的字越来越飘逸、越来越难以辨认,让交流的难度瞬间提了几个等级。


斯科特总觉得这有点隔阂,不算尴尬,却让他极其不爽,闷闷地郁结成团。此时,他突然心中一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才不介意克林特不想说话,他有他的理由。斯科特只要他们的交谈可以顺畅自由。


他抿抿嘴,关掉信息界面,打开浏览器。


手语。他逐个字母拼写,胸口涌起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蚁鹰】兼听则明 1

垂死病中惊坐起,来发一下这篇😂

是第二本合志《I'd Love To》的内容,一个有点奇怪的AU,自己写的还挺开心的

长到自己懒得看第二遍,所以分开发,后面就不占tag啦,请戳合集(其实是想玩一玩合集

就这样啦,感谢阅读😃


————————


00


“斯科特·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隐约可见的黑眼圈,还算光滑的皮肤,向下撇的眉毛和因为充足睡眠而格外明亮的绿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滚落,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扯过毛巾擦干了脸。


他深吸一口气。



01


“很好,”珍妮特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天第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


他愣了一下。“呃……谢谢?”


珍妮特弯起一个笑容,抬手为他别上胸卡。“今天是你来这的第一天,别紧张,先四处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这儿的大家都很好,你也会很好的。”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温和轻柔。斯科特低下头,看她轻颤的睫毛和纤细的手指,道谢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所以,这就是了。他的新工作——一个社工,服务于希尔德残疾人服务中心。有偿,虽然与他曾经作为工程师的收入天壤之别,但温饱水暖仍能对付:九点签到,适时下班,唯一的工作要求就是每天上班穿好那件橘色的体恤,样式也不算丑。


他拽了拽领口,轻咳一声,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紧张。


希尔德是本地最大的公益设施之一,虽然服务范围狭窄,却占据着近郊交通最方便、风景也最好的一块地,成了这个城市百分之五人口与外界交流的窗口,他们在这里找到自身的位置,稳定下来,开始新的生活。希尔德自立医院、社区、居民楼,规模不大,但硬件还算齐全,经过几十年的运行和磨合,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社会。


这绝不是仅仅投入金钱就能办到的事情。斯科特摸摸下巴,暗自佩服了一句。他漫无目的地到处游逛,路过已半满的健身房,在一面展墙上读了几篇文字,又遇到一对聋哑人同伴,似乎颇有谈兴,手语打得飞快,指尖快要擦出火星来。他悄悄用余光看了一会,什么也读不懂,但却莫名觉得快乐。


他继续向前,走下回旋楼梯,回到早晨珍妮特带他报道的地方。十一点半,上午的活动基本结束,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饭香,让他胃袋中空空荡荡、委委屈屈的感觉突然如此清晰。他转过身,思绪已沉浸在午饭里,却有什么抓住他的视线——


他愣在原地,挑起了眉。大厅侧门被推开,走进一个男人。


公共场所,人来人往再正常不过,但这男人如此特别,让斯科特移不开眼睛。他穿着灰色的辛普森帽衫,过大的帽子挂在脑袋上,边缝露出一截耳机线。阳光并不刺眼,他却带着一副墨镜,镜片还是意味不明的紫色。要是只有这些,斯科特只当他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潮流青年,最重要的是——斯科特瞠目结舌——他松松握着一圈线绳,线绳那段拴着一段颈圈,颈圈里面——套着一只狗。


“特殊情况外,宠物禁止入内”的提示在斯科特脑中一闪而过。他瞬间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但那男人却从容得很,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他的狗,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金毛,和他主人步调完全一致,金色的毛有些长了,随着步伐在身周飞扬,好像流动的金子。


他在十米之外看着那条狗,喜欢得不得了;狗似乎极聪明,很快对上了斯科特的目光,停下了脚步。它的主人垂下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面冲斯科特的方向坐了下来,让主人也回过头。


已被发现,斯科特索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男人身边。


“嗨,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儿宠物不可以进来的。您……”


男人歪歪头,在暗紫色的墨镜后看着他,似乎对他的话没太理解。斯科特只好扯开一个微笑,深吸一口气,“您的宠物狗……”


男人好像恍然大悟。他用握着狗链的那只手指了指他的狗,又反手指了指自己。


一束电流刷地击穿斯科特的大脑,他浑身一颤。天哪。乖得过分的狗狗,奇怪的墨镜,面前这人显然是位视障人士,依靠着服务犬的帮助生活——他怎么能没想到这个?他感觉到热意攀上脸颊,羞愧得想钻进地缝里。


“抱歉、”他结结巴巴,“冒犯了。对不起。”


他落荒而逃。


但事实上,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斯科特,来见见我们的顾问。”


他呆呆站着,试图重启自己死机的大脑。这条狗就是他中午见到的那条,他没再见过更漂亮的了;而面前的男人虽然摘掉了眼镜帽子,衣服前胸却有着同样傻兮兮的图案,显然就是那个“视障人士”。但他墨镜后的眼睛如此湛蓝明亮,让斯科特窘迫得不得了,心却怦怦直跳。


那人了然,冲斯科特一笑,指指“耳机”——实际上是他的助听器。他掏出手机,手指翻飞,转过屏幕递到斯科特眼前。


【克林特·巴顿。很高兴认识你:)】



02


“那么……”


他开口。男人坐在他对面嘴角上扬,坐姿端正得让斯科特错觉自己是在对小学生说话,一头乱毛却频频出戏。他的狗也学着主人的样子,乖乖地伏在地上,眼睛一眨一眨。


斯科特伸出手,露出最友好的笑容,试图咽下紧张的反胃感,“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关照。”


别紧张,克林特一巴掌拍上他的手,顺道拽过一旁一叠餐巾纸一支铅笔,吃点什么?我请客。


时间还早,员工食堂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斯科特环顾一周,轻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回过头来克林特又开始刷刷地写。铅笔写在餐巾纸上痕迹模糊,他的字还有点潦草,斯科特倒着看了几遍才看懂。


没主意的话,试试披萨?


他顿顿笔,抬头冲斯科特一笑。


这披萨确实不错。芝士味道浓郁,能拉出老长的丝,香肠辣得刚好,新烤的披萨边金黄酥脆,即使在斯科特将近三十年的快餐体验里也算得上惊艳。他拿起一角,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克林特没骨头似的靠在了椅背上,他甚至拿了个碟子给他的狗切了一块,它埋着头心满意足地啃,尾巴晃个不停。


美食使人放松,这话实在不假。斯科特很快适应了这安逸闲散的气氛,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下来。他想张口说点什么,目光却避不开对方挂在耳朵上的装置——足够小巧,却没隐蔽到让人能忽视,同墨镜一样是夸张的紫色,衬着他的金发,对比格外鲜明。


克林特似乎觉察了他的目光又似乎没有,气定神闲干净利落地搞定他那块披萨,单手压着餐巾纸歪着脖子写字。


所以,你想做点什么?没什么固定的活,每天去康复中心看看,有时候儿童区那儿也需要帮手。如果你愿意的话,后勤部也可以。人手总是不太够,所以,你懂嘛。


克林特把纸条推给他。他读到最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惹来对方轻笑。


别急,慢慢来,你会做的很好的。留个电话?


接过手机,斯科特按下一串数字让对方拨通,他口袋里铃声响起。他回想起对方写名字时棱角分明的字体,一字一字按下备注。


他刚保存完,一条短信蹦出。


【发件人:克林特·巴顿


蚁人,是不是?我超爱那家伙的。】


他扬起眉梢。蚁人是他青少年时最喜欢的超级英雄,那部动画片的主题曲就成了他十几年没变的铃声。小时候大多数玩伴都崇拜能力更酷炫的大英雄,他的喜爱几乎没人理解,几近忘记时却突然被人提起,曾经的狂热和激动条件反射一样涌进胸膛,伴随着傻里傻气又珍贵无比的回忆。他不禁对面前的人生出几分亲切。


他一字一顿,毫不犹豫。“他是最棒的。”


真的嘛?那人撇撇嘴角,没有转开目光,不用写下来斯科特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很酷没错,但有人比他厉害一百倍。


斯科特看着他的眼睛,那儿盈满开朗明亮的光,让斯科特的心也如此快乐。


“好吧,”他大声宣布,“尽管坚持你的看法。不过我可以借你蚁人的漫画读读,这样你就知道谁才是最厉害的英雄了。”


克林特挥洒几笔,故作高傲。纸条推到斯科特面前,他大声读出,“接受挑战。”眨眨眼,“那就等着服气吧。”


两人相视,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


“我想先四处看看,”笑容还挂在唇角,他捡起之前的话题,“以前我是学电子学的,一时半会真的想不起来有什么用处,估计财务部的活我能干点吧。”


克林特转转眼睛。别小瞧会计。我们之前有个物理学博士来财务部帮忙,一张报表重做了七次才合格。


他一边写斯科特一边读,渐渐熟悉了字体,两人的对话倒还算流畅。“那我能干点什么?”他拄着脑袋,“教小朋友数学物理之类的应该行吧。”


克林特的表情一瞬间被点亮了。斯科特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啦?”


克林特冲他猛地点两下头,又刷刷刷地写。!!这有不少小孩,不愿意出去上学,就需要有人教他们些同龄人都学的东西。你能当老师是最好了!都要准备点什么?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


斯科特觉得热度爬上他的脸颊。


“不、不用啦,”他赶紧摆摆手,“找个时间,我去看看孩子们,具体的之后再定。”


明天,周三,上午,是希尔德的周例活动日。孩子们都会来。你明天十点有时间吗?


“好,那就明天十点。”


翻箱倒柜,他终于找出当年的硕士结业证书。烫金大字丝毫没有褪色,校徽花纹简洁又大方,学校的钢印也如既往一样清晰,只是印下的时间距今已六年。


斯科特叹了口气,随手把那张纸夹进文件盒,再一阵倒腾,从柜子的最深处挖出了几本高中课本,随手翻翻,大多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小字——物理书上是全面又详细的笔记,文学艺术书上则是涂鸦、恶作剧,偶尔还顶了演算纸的班。他无奈一笑,腹诽当年自己的幼稚,却又为其中闪着光的灵感和年轻的创造力打动。


他有点恍惚。他合上课本,将它们齐齐摞成一摞,书脊压着书脊,面对着他。他盯着它们。


“斯科特·朗,”他默默地想,“这也许就是你能做的。去试试,完成它吧。”



03


说真的,他也许成绩还不错,但从来不算个好学生。读书的时候,他仗着自己脑袋灵光,自然有点小小的傲气,全天候无差别陶醉在物理和高等数学的温柔乡里,过于轻率地放弃了与人交往的机会,成为了一个多数人眼中安静少言的小孩。幸运的是,他生活在阳光之下,没有因此遭遇校园暴力之类,只是确实独来独往。


“你这种人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他高中时唯一有几句交谈的同桌玩笑一般断言,“和你的科学过一辈子吧。”


其实那样也不错。他歪歪头,余光扫到同桌写着红色“D”的试卷,悄悄收起了他那张几乎和标准答案相同的。


但他偶尔也会感到失落,为自己的沟通能力气恼,感觉心里的烦躁没人能说,或者单纯地想喝酒都找不到伴……


大狗呼哧呼哧向他跑来,打断他飘远的思绪。他赶紧从吧台椅上跳下来,在狗狗头上摸了一把,让它绕着他转了两圈。抬头,果然看见它那吊儿郎当的主人慢悠悠地走过来,一头乱发好像刚从龙卷风里逃出来。


“早啊。”斯科特耸耸肩,克林特笑了一下算是回应,“我昨天晚上翻了一下高中课本,今天先讲点简单的。一般第一节课都要讲有点有意思的故事或者做两个酷炫的实验,是不是?虽然实验做不了,但是……”


他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太差劲了,他满脸懊恼。高中课本而已,面对几个青少年,这不应该是什么难事。


克林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伸长手臂抓桌子上他的一本课本,手指略微擦过他手背,冰冰凉的,他激灵了一下,紧张顿时散去不少。


没事的。他无声地滑动嘴唇,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却好像一针镇定打进斯科特心里。


斯科特深呼吸一次,刚想说点什么,一声过于活泼的声音打破安静气氛,他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所以,你就是新来的老师了,是不是?”少年三蹦两跳到斯科特面前,棕色的眼睛闪着光,“斯科特,我能这么叫你嘛?我叫彼得,彼得·帕克,大家都叫我彼得。”


斯科特被热情攻势打得晕头转向,有点无措地看向克林特,那人翻了个白眼,铅笔在便签纸上划下几个大字,多动症儿童!


彼得有点意外地怔了一下,又不服气地怒目圆睁,“谁是多动症,我……”


背后一阵轱辘声,又有人到了。这是显然一对兄妹,或者姐弟,长得不太像,但那种亲密无间的姿态无人能匹。男孩一头银发乱得和克林特有一拼,女孩红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面容清秀,却双目紧闭。她坐在轮椅上,她的兄弟在她身后,听她轻声说出目的地,带她去任何地方。


“啊,这是皮特罗和旺达·马克西莫夫。”顺着他的目光,彼得停下了单向斗嘴,主动为他介绍。斯科特向他们微笑,皮特罗点头回礼,没人出声,旺达却好像感知到了,轻轻地说了句“老师好”。


看到斯科特震惊的样子,其他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旺达虽然看不见,但她其他感官很敏锐的。她什么都知道。习惯就好啦。”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少年,彼得一一简单介绍过,就算认识了。十点整,彼得数了下人数,冲斯科特一点头。“人到齐了,开始上课吧,老师。”


斯科特吞了下口水。克林特从他身后绕过来,拍拍他的肩。


“你会留在这吗?”斯科特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问。


你需要的话。他做出口型。斯科特被这一句话就稳住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很有出息地挤出一个笑。


“不,我想,不用了吧。结束之后我会去找你的。中午一起吃饭?”


克林特冲他比了个拇指。


这确实没那么难。他坐在最高的吧台椅上,下面学生两两三三聚堆坐着。彼得是他的助教,他在吧台的高柜上挂了块白板,又搬来十几个椅子,娱乐休闲的地方就这么成了教室。毕竟是自己熟悉又喜爱的学科,即使多年没碰过课本,一晚上的准备之后,简单给这些初学者讲讲也足够了。


嘴里一边讲着,他也环视着他的学生的状态。他们大多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瞪着一双茫然又好奇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挫败地认识到自己再也不年轻了;有人听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开起小差不知神游去了哪里,甚至轻轻打起瞌睡,有人全神贯注,轻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斯科特突然意识到,他们只是一群普通孩子。当身体的瑕疵被遮掩住,他们和健全人毫无区别,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但是平和而天真的脸庞下面隐藏着多少泪水、困惑、痛苦,这除了他们自己,再很难有人分担。愤怒和自我质疑不可避免,寻找自己的位置有多么艰难,走上正确的路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他突然哑口无言,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学生奇怪地抬头看他,彼得轻咳了一声,他回过神。


“抱歉,”他不好意思地笑,“我们继续。”


他一直沉浸在思绪里,下课后和克林特在食堂里碰了头,仍然迷迷瞪瞪。这认知对他的震撼太大,一时间缓不过来。直到克林特端着满满一盘子摞成埃菲尔铁塔的小甜饼回来,更大的震惊冲刷了他的感官,才觉得恍如隔世,又瞪大了眼睛。


“……这是几个意思?”槽点太多,他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小甜饼塔显然是座违建,塔顶摇摇欲坠,克林特却毫不担心,稳稳当当地将它搬运回座位,得瑟地冲斯科特一扬眉。他努努鼻子,斯科特会意,从塔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生怕破坏他凝集了几何学智慧的杰作。


饼干显然是刚刚烤出炉,香气还带着温度。咬一口酥脆得不得了,一不小心就掉满手渣,巧克力碎入口即化,味道醇厚香甜,唇齿留香。


这食堂的厨师有点厉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抱个大腿。他暗搓搓地想着,没管住手又摸了一块,却忍不住吐槽,“你中午就吃这个?”


克林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点点头。


……虽然好吃,但这也太没营养了吧。他握着刚发下来了饭卡,转了好几圈,最后买了一份意面,外加一大碗沙拉,两瓶橙汁。


你吃兔食啊?克林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鄙视他,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吃。”他当地一声把沙拉碗放到克林特面前,“给你吃的,金毛兔子。”


现在轮到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震惊,撇嘴,又委委屈屈地插起一片生菜塞到嘴里做鬼脸了。


“这才乖嘛。唔,对了。”他想起什么,拽过随身背的双肩包,“我昨晚翻课本的时候顺手找到了这个,”他抽出一本书,显然有点年头了,上面红色的LOGO夸张又醒目,“这是《蚁人》214期,我最喜欢的一本。请你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你就会知道,他才是最酷的。”


对方埋着脑袋,停下了用叉子戳沙拉的怨念动作,好像静止了。


“你真神奇。”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沉闷,但是极其清晰。


斯科特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来,小脚趾磕到铁桌角,疼痛瞬间沿着腿骨爬上大脑。


“你他妈会说话!”他顾不上疼麻了的半条腿,手指着对面那一脸无辜的肇事者,忍不住龇牙咧嘴。


“我只是听力问题啊。”克林特一根手指点点他耳后的小装置,赶紧绕过桌子坐到斯科特身边,“哎,磕哪了,我看看。”


“滚滚滚!”斯科特疼得直憋眼泪,冲他胡乱摆手把他赶到一边;他就真的乖乖地坐回了座位上,看着斯科特一声不吭。


痛感渐渐散去,斯科特也从惊吓中平复下来,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话说得过分,有点尴尬地看向克林特,那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蓝眼睛湿润得过分,斯科特不禁想,和他的狗一模一样。


“你别生气嘛。我不是故意逗你的。”他眨巴着眼睛,“我不说话就是了。”


是个屁。斯科特忍不住在心里骂他。


……但是抬头看看那片比佛罗里达的天空还晴朗的湛蓝,他就不信有谁能真的对这双眼睛生气。


“那好吧,我不生气。”他心平气和地说,“那你把那碗沙拉吃光吧。”


然后他满意地看着对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了。“一片生菜都不许剩。”他一字一句地补充。对方抬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决定不生气了,迅速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又埋头戳起那碗沙拉。


斯科特忍不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傻笑起来。


#咸鱼一年都做了点什么#

 

冷cp的一年,无所事事,是咸鱼本鱼了!

 

2018继续沉迷拖延,首先娱乐自己,然后更多产粮

【蚁鹰】晨风

给云茶会写的,结果没赶上(尬)

觉得ooc,尴尬和不好吃都是我的锅,万分抱歉

没捉虫

死神设定参照一粒沙

请走石墨↓

https://shimo.im/j88T1axZDe0uaeLr

【蚁鹰】Into the Morning Light

大家好!我更新了,抹眼泪

避雷预警:双性转,灵魂伴侣梗,设定参照AA但已经忘记了原作,一切剧情来自记忆和脑补,不好吃,有二设,请把它当做AU(。

开假车,滴滴滴,请见链接

https://shimo.im/u9d6ym28u2sNgXON

【蚁鹰蚁无差】谁动了我的号

来自合志《Shoot me!》,感谢诸位的购买和喜爱😊

和收录的有个别调整

这里是赤盏,欢迎来找我玩w

以上

————

01 

斯科特拎着他的圆号箱子,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大一学生里,有点尴尬。他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起个大早来这破地方。

他叹了口气,那双闪着光的蓝眼睛还在眼前。

“你学圆号的吧?那来交响乐队玩呗。”克林特·巴顿,他今年的新室友之一,从上铺探过头,期待满满地看着他。

他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的乐器还没搬过来。他张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语。

……算了。就当为了熟悉新宿舍。

斯科特勉强地暂时说服了自己,恍然发觉乱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教室门被推开,红发女性轻巧地走进来,她微微皱着眉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不知所措的大一生们,锁定在同样不知所措的他身上,似乎心中有了定论,径直几步走到他面前,鞋跟落在地上声音均匀又清脆。

“你是克林特那个……室友?”她轻咳一声。

“是的。斯科特·朗。”斯科特伸出右手,微笑。

“娜塔莎·罗曼诺夫。”她轻轻挑起眉梢,指尖碰碰他的掌心,“跟我来。”

“嘿,哥们,这边。”克林特冲他招手,他点头示意,斜着身子挤过小提琴和木管们,小心翼翼地高抬腿,在迎新会开始前十分钟安全到达圆号声部。他侧过头看看坐在声部最左的克林特,不禁笑起来:怪不得这人擅长卖乐队安利,原来是首席。

但说实话,无需安利,斯科特早就知道他的学校有个神奇的乐队,没有哪个惊奇大学的学生不知道它。由一群来自非音乐学院的业余爱好者组成,几乎不外出比赛甚至很少校内表演,却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一直保留着学校官方的名头;固执地坚持着每周两次的社团活动,但据说每次排练都是在开茶话会,并因此意外地吸引了众多新生的兴趣;等等,诸如此类违和却也颇有趣的传闻不知多少,乐队轻飘飘不靠谱的印象就此打下。

当然,这些毕竟都是斯科特去年还在旧校区时听到的传闻。当时他正着迷于电子工程学开启的全新世界,即使有机会也没精力再搅一滩浑水——尽管他的手指在握铅笔之前就已触碰过圆号键。

而现在……他看过一圈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偶尔捕捉到的只言片语与乐曲练习毫无干系, 他们扬着眉闲聊、吐槽、开玩笑,练习室喧噪热闹几乎要掀开天花板。他向来与这些无缘、而习惯独自的安静,此刻却有些庆幸自己身处在生机中。

腕表的秒针接近整点,轻微震动一次。一头金发从席位前排起身,稳步迈向指挥台。九次震动后,他压准整点报时在指挥台站定,蓝绿色的眼睛扫过整个乐队,轻轻点头致意,微笑温和又谦逊。

他不必自我介绍,斯科特紧紧盯着台上人、感觉太阳穴都惊喜得突突跳,没有人不认识他!史蒂夫·罗杰斯,高中与他同校、高他两届的学长,母校的骄傲、所有后辈的憧憬,如今的校学生会主席、永远的佼佼者——他怎么在这?

“罗杰斯是指挥?”他小声问克林特,声音有些哑。

“嗯。你也是史蒂夫粉丝团的?”克林特带着点惊讶地调笑,“感受可以理解,但居然没做好迷弟功课,还欠火候啊你。”毫无疑问,收到他一个回击的眼神。

也许十分钟,史蒂夫标准格式化的致辞讲完,欢迎会正经的部分基本就结束了。他一只脚刚迈下讲台,才平息的吵嚷声就一哄而起,放起了听不清词的音乐;哪个好事者带了一袋气球,吹饱了气就撒开手,彩色的炸弹在空中没头苍蝇似的乱飞,不知撞上谁的脸,炸开一片喧闹。克林特摩拳擦掌准备添乱,用最后一分耐心把一本蓝封皮的谱子塞给斯科特,冲他眨眨眼,然后消失在沸腾的人群中。

“斯科特,欢迎加入我们的乐队!”

他被噪声震得有点懵,随手翻翻谱,大多是经典交响曲目,印刷的铅字清晰又严谨;偶尔却有奇奇怪怪的内容出现(原来辛普森的主题曲也是练习内容?),手写体最初还说得上工整,然而越写越放飞,快到结尾音符的尾巴简直能戳到上一行里去,潇洒得很。

所以,他就这样随意地把自己为数不多休闲时间交出了一部分。他告诉自己,虽然心中仍不敢置信。前一天跟着娜塔莎离开教室后,只形式上地录入自己的专业和学号后,就被通知了今天的迎新会——没有面试,甚至没有试奏,他就这样加入了被评价为奇怪的乐队里,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算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他被自己逗乐了,站起身准备融进欢腾的气氛中,偶然撞上史蒂夫·罗杰斯看过来。他似乎还记得这个学弟,举起自己盛着饮料的杯子向他问候;斯科特忙回以微笑,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这大概算是个不错的开始。他从背后拍拍克林特的肩,被后者喷了一身纸礼花,在一片欢呼声中接过新的礼花筒,披着满身彩色纸条灵敏地躲闪回击,点燃雀跃。

02

“练习可以去活动室,全天开放。要么在宿舍里也行,隔壁不会制止我们陶冶情操的。”克林特帮他把箱子塞进上铺的架子,嘴里絮叨不停。

新校舍条件比旧的好多了,斯科特坐在床上,心里抱怨,干嘛把大一花朵发配到背阴还漏水的鬼地方去?还只有部分专业。好运如克林特,多享受了一整年,而没先见之明如他,就不得不在每个下雨的晚上听着滴滴嗒嗒的水声失眠,夹杂下铺的呼噜,最后竟也能体会生命的和谐。

“这两个人呢?”他指指两个下铺,床头放了简单的个人用品,但他住进几天也从没见过主人出现。

“他俩很少回来住。”克林特耸耸肩,指着自己的下铺,“这个只报道时出现过一次,据说是个疯子,天天晚上在图书馆看书。”他又指着另一个,“那个在攒钱,准备出国留学的,打了份夜工,直接在睡那里了。所以基本只有我们两个,作息时间随你,玩玩乐器也不招人厌——歌颂自由!”

“行了你。”斯科特笑着把枕头扔向诗朗诵腔的克林特,对方轻松接住,又以同样的姿态扔回来。

“我下节有课,再不走要迟到了。三点半社团活动见?”他点点头,决定收拾好东西后就去练习教室,提前通顺谱子。

因为有个公认圆号权威的叔叔,他的启蒙就是一首接着一首的乐曲,各段高潮在潜意识里层出迭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分不清它们的名字;手还握不全键子就鼓着脸颊向号嘴里怼气,被教训了几周后终于学会了正确带动气流。斯科特想起各种初学时谁都犯过的幼稚错误,叹了口气。他仍然是个新手。

不论系统的基础学习或后来自娱自乐,他从来都只是独奏,最多和同学试试二重奏,从未进入乐队、融为集体的一部分。本来他就只把乐器当做业余之外的业余……要是能料到今天的鬼使神差,他发誓他从小学开始就不会拒绝各路学生乐队的邀请。

没关系没关系。他一页页捻过谱子,强行给自己吃定心丸。反正大部分都在吹节奏,把音找准空空对就行了,至于独奏有首席担着,新手只负责……划水。

他没想划水。他根本就不想划水。但经历所限,谁叫他疏忽了几年。他随手把谱本子扔到一边,继续收拾着刚搬来的凌乱行李,有点郁闷。

指挥棒又一次划出一个终止符号,温和如史蒂夫·罗杰斯也微微恼火起来。

“休息五分钟,圆号找下感觉。”

斯科特垂着头,抿起嘴唇。他盯着谱面,节奏和音准都没问题,但就是哪里违和——他感受得出来,却难以抓出问题本身。他努力回忆皮姆叔叔演奏时的大气从容,试图从中找到解决方案,然而一无所获。他沮丧得想要抓乱头发。

“你不错啦,伙计。”克林特探过头,仍然笑眯眯的,“我第一天来时史蒂夫差点把我撵出去。”

他斜瞥一眼过去。谁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哪门子不靠谱的安慰话。

“真的。你只是需要时间调整,还有放轻松。”他的手指在三个号键上依次敲过,节奏活泼,“去放水?”

斯科特跟着他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池。

“我打赌你现在满眼都是五线小蝌蚪,之所以能看清路没摔倒是因为谱上全休止符太多露出空隙足够大,哈哈哈。”

他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克林特,他想活跃一下气氛,却毫无作用。

“不好笑吗?算了。”克林特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信我的,放轻松,字面意义上的。这段里我们是伴奏,不是solo,承担好曲子的框架就行了。我理解你紧张,但是减小力量、正常吹,试试?”

……哦。他恍然。是这样,独奏惯出来的毛病。

“谢了。”深呼吸一次,他坐回凳子上,放松下来才觉出全身肌肉已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痛。

“嗯哼。”克林特无意义地回答。再次进入小节,他试着辨认其他声部的合奏,试着将自己的声音嵌入其中,放低,他想着,全神贯注,还算顺当地过了之前屡屡被叫停的一段,然后指挥棒突然挥下——

“黑管二声部活动结束后留一下。”

吓了一跳。斯科特舒了口气,心中燃起微小的成就感和快乐。克林特在他左边嘿嘿笑。

“看人加训,每次星期五排练的保留节目。”

斯科特本打算讲他幸灾乐祸,却听到连黑管的首席都不加掩饰地笑了出来,忍不住哼了一声,也跟着咧开嘴角。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比起大一,今年斯科特不仅得全力以赴修专业课,更得从他紧巴巴的课余时间里每周抽出两小时、强迫自己坐在板凳上对着史蒂夫·罗杰斯微皱的眉头忏悔——他从不责备,但在那充满理解和期待的目光下没人心里过得去。大二生活真是规律又充实,多亏去年他满怀一腔热情提前翻了书,乐队又有克林特的引导和他领悟力极强的大脑(哈),才不至于忙得焦头烂额。

几次活动后,斯科特也真切地察觉了自己的进步。他发扬基础极扎实的优点,很快熟悉了谱子,也逐渐习惯了集体里不那么出风头的位置。史蒂夫没说什么,但明显降低了看向圆号声部的频率,似乎木管那几个新人更值得他集中注意力了;克林特看起来倒是很平静,不吝惜地夸了他几句,却同时不忘本色,更多部分是表扬自己“教导有方”。

斯科特想,他是个大度的成年人,不能和三岁儿童计较。于是只向他做了个难看的鬼脸,懒得继续嘴炮。

“说真的,你们两个满三周岁了吗?”斜倚在对面沙发上的人围观他俩斗来斗去,懒洋洋地端起茶几上红色的马克杯。斯科特冷哼一声,有人能无视他吗?托尼·斯塔克,隔壁物院的天才,第一小提琴的首席,富人家的小孩,标准的人生赢家模型,说真的——他才是在说真的——这种bug人设也会被允许存在?

“加起来差不多。”娜塔莎靠着沙发背,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她完美的发梢,唇角勾起弧度。长号手布鲁斯·班纳好脾气地弯弯嘴角,小号手索尔的声音则如雷鸣爽朗洪亮,史蒂夫看着几个人玩闹,无奈地叹气,却也带着笑。

斯科特坐在他们中间,轻松又愉快。他想起曾经无数个日夜里他埋头读书、或对着电脑捣鼓整天、或兴起捧着号吹两声,大多数时间一个人。他仍然记得独自的自由无扰、完全沉浸在精神世界的愉悦,并乐于享受孤独,但他猜测,也许融入一个团队、学着合作,也是个好主意?

他笃定,笑意更深。

“电影之夜?什么东西?”他提问,默默说了句真会玩。克林特耸耸肩。

“周末,放松一下,找点乐子。你会来吧?”

好吧,电影之夜。隐性的文艺细胞,可以理解,乐队嘛。

但事实完全出乎他意料。

“无脑喜剧?”

“找点有营养的。上个月那几部动画片要让我说话想要叠字了。”

“你的‘有营养’指战争纪录片吗老冰棍?”

“不是吧,又来《守望者》?我觉得我们已经看过三遍了!你到底有什么执念?”

“要不然呢,小鸟?看你的《里约大冒险》?再说斯科特还没看过。”

几双眼睛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他有点窘迫。

“我?”他吸一口气,选择坦白,“我还以为会是维也纳音乐会……之类的。”

看着众人明显一愣,然后毫无形象可言地在公共休息区笑成一团,斯科特决定把嘴边那个《音乐之声》的候选项咽回肚子里。

最后他们折了个中,挑了个喜剧,《保持缄默》。这算哪门子折中?斯科特腹诽,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影里几乎标志性的面孔已让他几次神游。

可能在某个平行宇宙里,霍格沃茨的教授有她不为人知的黑历史,而憨豆先生的生活单调又无聊——他想象着,目光飘到一旁。克林特聚精会神地跟着电影,手上还一圈一圈地转着笔,居然没掉过。一圈,一圈,一圈,他盯着笔身划出的银色圆形,有点迷糊。不行,在聚会上睡着就太丢人了。

他转转脖子,碰巧遇上克林特带着点惊讶的眼神。他抱歉地扯扯嘴角,对方回以理解的眼神和一个笑容。克林特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坑,他发现了,还挺有意思的,一定要找机会戳戳看。

一个半小时,电影结束。分别之前,娜塔莎把什么东西扔向克林特,面无表情;后者极顺手地接住,踹进兜里,挥挥手,“谢啦娜特。”然后胡乱闹着分别,和斯科特一起慢悠悠地溜达回宿舍。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今天这个?”他踢开脚下一块石子,在夜幕笼罩的校园内舒展开筋骨。

“还好,只是太脸熟了,”斯科特拖长语句,句尾上扬,“想想看,憨豆先生、麦格教授和萨姆在同一个世界——”

身边人嗤地笑了出来。他抓住机会凑近,又稳又准戳中那个酒窝,大概力道没把握好,惹来一声惨叫。

“嗷!”克林特捂住一侧脸颊,空着的手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故意的!你早就预谋这么干了,朗!”

他举起双手眨眨眼试图装作无辜,视线移向小路两旁路灯暖橘色的光团,却被快要溢出眼底的笑意暴露得一干二净。

04

“晚上你有空?”翌日早晨,克林特从被子里伸出一个头,半睁着眼睛,睡意朦胧地看着斯科特匆匆套上他的T恤牛仔裤。

“你要约我?”他看了眼表,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足够聊两句闲话,“那我翘掉自习算了。”

“傻子才约你。带你去个地方。”克林特缩回头,嘟囔两句,又沉入梦中。

斯科特想了想,爬上两阶梯子,揉揉室友乱蓬蓬、四处支棱着的沙金色头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就那么怔怔地盯了一会儿。被盯的那个却毫无自觉,微张着嘴均匀地喘着气,胸口睡衣上的小甜饼随着呼吸小幅度一起一伏;畏光似的,他眼睫轻颤,抬起手遮住了眼睛——这使他漂亮的小臂线条充分展露出来。

斯科特默默爬下梯子,拉严本就不存在一丝缝隙的遮光窗帘,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他一定是被传染了某种傻气的病毒,他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他绝不会认为这个场景——他的室友,吵闹又嘴损的室友的,安静的睡颜——这个日常简单的场景,非常好看。

他控制住自己想蹲下身捂住脸的冲动,故作轻松地对着空气宣布,“那么,晚上见。”

……结果一天都没能忘掉。上课不知不觉就溜起了号,和同学讨论时也心神不定地答非所问,满脑子都是那对轻颤着的、绝对长于平均值的金色睫毛,不得不在午休时借来笔记,咬着笔头慢慢琢磨。

“你中毒了斯科特?”同系同级的霍普·皮姆一脸嫌弃又惊讶地看着他抄自己的笔记。

“他哪是中毒了,”路易斯趴在桌上不怀好意地笑,“他是——”“嘘,哥们,别说出来。”柯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交换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怎么了?”斯科特看着好友,莫名其妙。

霍普很快抓住重点,装作清清喉咙,完美掩饰笑声,“你就是中毒了。”三个人心照不宣,夸张地汇聚目光到斯科特身上,他还没搞清状况。

“拜托。到底怎么了?”他摊开手,强调着发问,然而只得到几句意味不明的嬉笑。

烂人克林特。他在心中咬牙切齿,一句邀请让他惦记了一整天,自己却不声不响地消失。熄灯时间还没回来,他是想被宿管抓住吗?

宿舍门无声地开了。斯科特看着那里,克林特冲他摇摇手打了个招呼,示意他跟上。

“小声点,别吵醒那老头。”

他们放轻脚步,溜过管理员的休息室,那里已经开始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拐上楼梯。随着楼层一层层升高,他们逐渐放开动作。

“嘿,这是要去哪——”眼见着接近顶层,已经不是学生宿舍的范围,斯科特皱起眉头,伸手想拦住前面的人。

“别说话,跟着我。到了。”到达顶层的尽头,克林特窸窸窣窣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那扇已经生锈的大铁门。清凉的月光在一瞬盈满了黑暗的走廊,他站在一边,向斯科特做出邀请手势。

天台。斯科特挑起了眉。百平见方的狭长楼顶,还算干净,但明显不经常有人来。据他所知,宿舍规定某一条里清晰地写着,学生不准随意进入顶楼天台。

“哪来的钥匙?”他转过身,克林特慢慢关好门,尽量不让它发出刺耳噪声。

“赌赢了娜特。她学生会的嘛,总有点特权。”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斯科特的眉梢更高了些,据他所知,学生会秘书长从来不是好说话的角色。但迎着克林特真诚的双眼他败下阵来,学着他不在意地耸耸肩。克林特咧开嘴,从某个角落搬出一个箱子,包装上画满了彩色的毛绒球。他又翻出一把小刀,划破箱口的胶带。

“嗒哒。”克林特翻开封口,展现内容。一箱汽水。斯科特莫名松了口气,他以为会是酒精饮料。

他们将箱子推向天台边缘,然后在两侧坐下。深秋夜晚气温骤降,风逆着脸庞吹过,冰凉得让克林特打了个喷嚏。

“你消失了一天,弄了这个?”斯科特歪着头,微微靠过身,看着好友的侧脸。

“不算是吧。”克林特抓起一瓶汽水,半分专心对付着瓶盖,“我大一时撬锁来这呆了好几个月,后来被发现了,只好另找办法啦。”

汽水盖子弹起,发出“啵”的一声。克林特抬起眼睛,恰恰和斯科特的对上——上帝啊。斯科特心头一跳。金色的眼睫。湖蓝的眼睛,像是混着些灰色,反射着明朗的光。太近了,他发誓他能从里边看到自己呆掉的脸。

他突然有点心虚,一把抢过克林特手里那瓶水,仰起头灌了两口。

“喂,那是——算了。”克林特无可奈何地重新为自己打开一瓶。

“摸黑溜出来,为了偷喝汽水?”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双手后撑支住身体。这是个晴朗得少见的好天气,墨蓝天幕远远铺开,一丝云也没有的纯净,张弦月斜斜挂在一角,只有零零几点星光透过明亮月光和严重的城市光污染,点缀着辽阔的深色。

“出来坐坐,一会就回去。”克林特凑近他一点,肩膀靠上他的,漫不经心地引起话题,“哎,你还记得你几岁开始学号的?”

他思维跳跃这样大,却从不让斯科特觉得尴尬。问题的答案不用思索就呼之欲出。

“号嘴差点成了我的婴儿奶嘴,虽然七八岁才正式开始学。”他挥挥手,比出圆号嘴的大小,无奈又好笑,“我从来没主动坚持,不知不觉就玩下来了这么多年。”

“那不错啊。”克林特简短地回应。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

“我还记得,上基础课快一半的时候,”他搜寻着十多年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却始终在他脑海里闪烁着的一段时光,“教室突然来了个新生。汉克叔叔——教课的老师——"他想起来解释,克林特却毫不惊讶地点点头,“他本来很坚定地拒绝插班,但一节课后居然同意了那学生留下。”

“为什么?”克林特饶有兴趣。

“还能为什么。天赋异禀,奇才出世,大概。我也记不清了。”他撇撇嘴,“那男孩特别有意思。我记得他和我同年,前两周上课还安安静静坐板凳,后来混熟了比谁都能闹,整天拉着我在琴房乱窜,居然一次都没撞到汉克叔叔。”

“他就带着你一个人吗?”

“整个铜管部我俩最小。他当时就中二,永远戴着一副紫色墨镜,读谱时都不肯摘。他说那是超级英雄鹰眼侠的本体——对,他从来不让我们叫他本名,说他是特工代号鹰眼,不能暴露身份,哈哈哈哈哈。”

他想到这里总会止不住地笑出来。身边克林特意外地没笑,神情有点复杂。

“然后呢?”他像是急着转移话题。

“然后我俩天天混在一起呗。那时候整栋学校没一个人不认识我们,每间教室都被我俩恶作剧过,藏谱子和木管的哨片,要么就偷偷把做示范的音乐会视频换成动画片之类的。现在觉得学长学姐脾气真好,换了是我肯定把熊孩子吊起来打,但他们一次也没发过火。

“后来也许良心发现,就溜出学校去外面野了。过街就是个公园,有片树林,不用练乐器的星期四就在那呆一下午。”

他想起那个下午,因为几次在同一处吹错节奏被罚站,直到下课还闷闷不乐。“鹰眼”在紫色镜片后面眨眨眼睛,拉过他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男孩嘴角的弧度狡黠又快乐。他带着他走进浓密的树荫,在一人勉强能环住的树干旁站定,三五下爬上结实的枝杈。斯科特也爬上附近一棵树,抬着头看树叶缝隙间蓝得耀眼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看向已经靠在枝桠上在睡着了的伙伴,他的金发与阳光相融,像是上等的枫糖。

“后来他搬家走了,临别前你送他个小玩意儿当纪念,你俩再也没联系过,但你始终对他念念不忘,是不是?”克林特突然插嘴,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怎么知道?”他颇为诧异地看过一眼。

“套路嘛。”得到了沉着的回答。

好吧。他没在意,继续,“我确实送了个纪念品。一个金属的圆号挂饰,里昂买的。汉克叔叔说他就是在那遇到的珍妮特阿姨,那可能会有什么魔力,所以……”

“所以这个小伙伴就是你的初恋了吗?”克林特笑着调侃他,他却当了真,仔细地想了想。

“当时年纪小没感觉,没别的意思。但现在想想,我确实喜欢那个类型。”他认真地回答,“他人很好,聪明幽默,很会体谅,也有共同的爱好,如果能再见到他,我可能会约他……哎,你耳朵怎么红了,风太凉了吗?要不我们回去?”

“别看我。”克林特闪躲过他关切的神情,好像窘迫地别过了头,“你还记得他名字吗?”

“……不记得了。”他叹气,“不能怪我。他就在刚来那天说过一次,我们从来都顺着他叫‘鹰眼’,小孩子忘事本来就快,又过了这么多年……。”

克林特悄悄舒了口气,他看见了。

“别灰心嘛,哥们。”他越过汽水箱子揽住好友的肩,对他耳朵吹了口气,“你要是来约我,我肯定珍惜的。这不大半夜都跟你出来了嘛。”

“走开,丑拒。”搭在肩上的手被拍掉,克林特冲他翻个白眼。

又溜回宿舍,躺在床上,已经过了十二点。斯科特侧躺看着对面背对他的身影,自然也注意到了今天一直是他在叙述、克林特却很少提自己的事。他被瞒了什么,这毫无疑问。

但他并不心急,而是笑了笑,闭上眼。真相往往藏不住,很快就水落石出。

05

圣诞节眨眼间就到了。快得不可置信,但斯科特已经在新宿舍住了半年。他熟悉了新校园,结识了乐队里的几个朋友,也习惯了不定期地被克林特拉着跑到天台,分享那箱平时放在背阴处的汽水,在好几次开瓶时喷出来、溅了两人一身,但他们都乐此不疲。

假期前的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所有人都浮躁又兴奋。教室里窃窃私语声不断,史蒂夫显然也料到了这种情况,指挥起了通常是当做休闲的曲子。管乐们乱七八糟地吹了一遍《龙舌兰》,举起乐器嚎一嗓子“Tequila!”;弦乐还沉得住气,拉了重奏版本的《我们祝你圣诞快乐》,甚至还称得上整齐。史蒂夫笑着放下了指挥棒,搬了个凳子坐在指挥台上看一群年轻人胡闹。最后有人建议合奏铃儿响叮当——是的,圣诞节怎么能少了它?有人演奏乐器,有人直接跟着节奏唱了起来,各种音色交融,也别有趣味。

音符落下,史蒂夫挥挥手,示意活动提前结束。人群瞬间炸开,一边归拢着乐器一边互相道着节日快乐,托尼·斯塔克被人簇拥着推到前方,乐队第二号人物的节日贺词从来都是他们的期待。他懒洋洋地倚在谱台上,声音不大却能令所有人听清。

“祝你们所有人圣诞快乐、乐技突飞猛进,回头组队参加比赛赢到巨额奖金,从此横扫超市称霸食堂。”

一片哄笑。学生嬉闹着快步走出教室,首席们依惯例最后离开,很快只剩下斯科特熟悉的几个人。他满心轻松,也打算和克林特一起与朋友们告别,气氛却有些微妙地改变了。

“……你不该这样轻视,托尼。”史蒂夫整理着乐谱,尽量使语气没那么严厉但他眉关紧锁,“金钱对于某些人仍是个敏感话题,而且我们以前说好了不提比赛。”

“得了吧,大指挥家,开个玩笑而已。”托尼扣好他的琴箱,冲斯蒂夫张开双手,“这可是圣诞节,别这么严肃?”

他夸张地给他一个拥抱,后者紧绷的面容微微舒展了;然后转身拎起琴箱,点点头,“圣诞快乐。”

斯科特收拾好了行李。克林特坐在他的床上看过来,在他拉好行李箱时跳下,从他手中夺过箱子,“送你到校门口。”

“你真的不来我家过圣诞?”他穷追不舍,最后一次邀请。

“谢了,但是不用啦。留在学校很方便,再说托尼和史蒂夫他们也在。”克林特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家里有汉克叔叔邀请的好几位音乐教授的珍贵合奏,有珍妮特阿姨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只在圣诞时放的宝贝唱片,有节日特供派和拆不完的礼物,但少了克林特牌的嘴炮和汽水,他总觉得遗憾。

“那么,圣诞快乐。”校门口,准备分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雪花了,一路上落在两人的肩膀和头顶。克林特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微微冻红了鼻尖,但仍然咧着嘴,露出他整齐的牙齿。

“你也是,哥们。”他递给斯科特一个不大的盒子,眨眨眼,“圣诞节再拆。”

斯科特就真的压住好奇心,等到了圣诞节。他期待地拆开一层又一层包裹,看着最后的礼物本尊,啼笑皆非。那是个拳头大的玩具,一个小孩穿着正装,用圆点蝴蝶结代替了领结,瞪大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吹手中的金色圆号,做工还算精细,生动又滑稽。斯科特摸摸小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色发丝,突然格外想早点回到学校。

所以他定好了开学前一周的火车票,没有和克林特说,非常满意地给了他一个惊喜。

“你怎么回来了?”克林特睁大了眼睛,就像那个玩具小人一样,随即笑了,“回来了最好。史蒂夫和托尼几乎整个假期都在吵架,最开始还是乐队相关,后来烤火鸡放什么作料放多少都吵,要不就冷战,我两边跑做和事佬,简直累惨了。”

“他俩以前不是也总拌嘴嘛。”斯科特理着行李,把克林特的小人放在床头,又递给他一个超大的密封盒,“尝尝我阿姨烤的甜点。”

这极有效地舒缓了克林特的愤懑不平。“哇,谢了。以前是闹着玩,不用到第二天就和好,可最近不是。像是有什么越来越大的裂痕在他俩中间。”

斯科特没接话,但事实证明了他的敏锐。开学后的第一个电影之夜,众人应从了史蒂夫的建议,放一部老派的圣诞作品,托尼没说话,依然坐在他的右手边,规矩又安静,可不再同以前一样大咧咧地赖在他肩膀上了。这个转变没有人忽视,索尔重重地皱了皱眉,想要问什么却因布鲁斯一声轻咳憋了回去,娜塔莎在与克林特交换眼神后似乎就明白了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

气氛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荧屏上电影进行着,笑点频出却没有人笑,少了平日史蒂夫对老梗的讲解和托尼的点评,熬过两个小时像是一个世纪。

“抱歉,各位。”托尼离开后,史蒂夫对众人尴尬地笑笑。

克林特阴着脸一路上没说话,直到回到宿舍,看着那一盒各式各样的小甜饼才开朗起来。斯科特拍拍他的脑袋,从他手里抢过半块饼干。

06

又一周的星期五。

“今天早点到练习教室?”克林特捂着右眼,明显的烦躁,“我总感觉今天不对劲。”

斯科特由衷地佩服他。如果不念书了,他可以去街边摆摊占卜,一定也能赚钱。

他推开教室门。克林特早已在了,首席们也基本到齐,无一不盯着前方面色铁青的两位领袖。

“……你说专注提升演奏水平心无旁骛,那乐队就不参加比赛。你说挂上官方牌子杂事太多容易丧失初衷,那乐队就做个普通的社团。加训、曲目选定、找谱子,这些都听你的。你是乐队的老大,史蒂夫。”托尼故作豁达的姿态,却死死盯着对面人,“但我不用。留着你的控制欲吧。我退出。”

他转身,对着还没反应过来情况的众人,“抱歉。”

他大步离开。一位大一的长笛恰好进门,不小心撞上了气势汹汹的他,畏缩着让到一旁,看着教室里也是一片静默,不明所以。

斯科特也终于缓过神。托尼·斯塔克,第一小提琴的首席,刚刚退出了乐队。史蒂夫摆开谱子,强压住怒火宣布,“没有谁乐队都能照样运转。所有人准备好,练习正常。”

这次活动有三分之一的人缺席,前所未有,但大多数在第二次活动就回来了。托尼的离开在乐队中流传了一阵子,原因已由最初的“与指挥不和”发展成了“首席太过自我中心选择独奏”与“指挥管得太宽逼走了首席”两派,还有一个充满了爱恨情仇的浪漫故事。这也怪不得谁,各声部首席守口如瓶不放一点消息,他们只能用脑洞瞎猜。

但风波很快平定,所有事项都正常进行。这是史蒂夫在学校的最后半年,他忙着毕业的同时还要抽时间照顾乐队并将两头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因为这个斯科特对他更尊敬了几分;但克林特是毋庸置疑的托尼派,他与托尼的私交远比与史蒂夫的好。

“第一天没来的那些人,很多也打算退出乐队了。是托尼劝了他们,才让乐队能损失没那么大。他远比史蒂夫想象的在乎乐队。”只有两人时,克林特替托尼打抱不平。

“别这么孩子气,指挥的观点也不无道理。他俩只是缺少有效沟通,脾气又一个比一个倔。”斯科特仰面躺在床上举着书看,“如果真的没法交流,分开也是个好选择。”

出于礼貌,他们邀请了暂时担任第一小提琴首席的莎伦·卡特参加电影之夜,她就坐在空出来的位置,史蒂夫和克林特之间。克林特对此明显有些抵触,因为整场电影他都在向另一个方向、也就是靠近斯科特的那边窜动,将斯科特挤到了沙发扶手边上。但斯科特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对此非常受用。他眯着眼睛倚在沙发背上,一手揽住了克林特。

娜塔莎从对面投过来一个危险的眼神,斯科特有意无视她,索性头也靠上了好友的肩。

接近结尾,男主角歌唱一样朗诵着台词,以前总有人在这个时候说两句俏皮话,引起一片笑声,但那再也不会出现了。克林特偏过头,声音微不可闻,“神啊,我恨这个。”其他人同样面无表情。

托尼·斯塔克的离开对乐队也许影响没那么大,但在首席们的圈子中确实一时半会难以被代替。史蒂夫的脸色有点难看,斯科特不知道他是否也想到了这一点。

以后的电影之夜,索尔主动担当起了活跃气氛的角色。他本身高大阳光受人欢迎,但讲出的笑话总令人打好几个寒战。克林特原本是最热衷于接话的那个,却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天气转暖,他们搬回第二箱汽水,恢复了晚上到天台吹风的习惯。

“别对史蒂夫太苛刻了。”斯科特小心翼翼地提起,“给他个台阶下?”

“别命令我斯科特。即使是你也不行。”克林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他狠狠将汽水瓶磕在地上,瞪着斯科特,从他吃惊的表情中晃过神来,语气懊恼,“……抱歉哥们。我只是……”

“我理解。”斯科特拍拍他的肩,“但我们是圆号声部,应该负责柔和各种音色的分歧,支撑好曲子的框架,而不是放任他们决裂,对不对?”

克林特认命地叹口气,“你哪来那么多道理?上次讲你那个初恋的小朋友也是,这次也是。”

“你倒是记得清楚,那可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斯科特举起汽水瓶,和他的碰一碰。

“没人不爱八卦。”克林特耸耸肩。

07

那之后克林特放正了态度,对待莎伦说不上亲切但还算礼貌,也再一次拯救起了索尔的冷笑话。史蒂夫感激地看了斯科特一眼,他倒是清楚谁才是背后主谋。

一切回到正轨,只是在弦乐的主旋律中,谁都忍不住频繁地想起指挥的左手边曾有一丛棕色的、演奏非常精彩的小卷毛。

毕业季将至,大四的学长学姐们明显地忙了起来。一大批准毕业生退出了社团,平日人声鼎沸的教室如今空旷得令人无所适从。史蒂夫还坚持着保证出勤率,但更多时候是指点着下一届指挥,山姆·威尔逊的动作。

“下学年我们一起面试新生,记得一定要装作非常正经非常严格,吓唬他们超有意思的。”克林特没正形打着哈哈。

“还有面试?”斯科特疑惑地扬起脸,“我当时……”

“……你又不是新生嘛。”克林特被刚喝下的水呛到,斯科特忙给他拍背,而娜塔莎给他一个玩味的笑容。

山姆是大一学生,最初加入时还有些拘束,但在电影之夜中终于放开,表露出了对人工智能的狂热。

“总有一天我会在那个领域有所建树。”他对自己宣誓。

史蒂夫的眉梢动了动。类似的话曾经也有人说过,只是更自信爽朗,目标也更远大而奇幻。

“那么,”他微笑着,“以后的指挥就由山姆担任了。”年轻的男孩还很羞涩,“大家多多指教。”

史蒂夫在掌声中走下指挥台,轻轻弯了弯腰。他下意识地向第一小提琴的位置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

斯科特提着圆号。首席们被留下开会,他又急着上晚自习,只好一个人先回宿舍。他推开门,灯开着,他的下铺意外的有人在,两人看着对方,都有些不知所措。

“嗨,我叫斯科特·朗。从旧校区搬来的。”斯科特打破沉默。

“彼得·帕克。”那男孩摸摸后脑勺,笑得腼腆。

“唔,是你一直在打工攒钱留学?那很厉害啊。”

“谢谢。打算去英国,但现在不去了。”彼得的笑容有点僵住。

斯科特瞬间意识到他大概说错了什么话,没敢再深入,寒暄了几句就去了自习室。

期末考试月来了又过去,众多学子终于缓了口气,从乱七八糟不甚走心的复习中解脱。通过一整年的双倍努力,斯科特拿到了比大一更优秀的成绩,却没想到克林特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分数也能高高飘过及格线。

“我就是这么聪明。爱上我了?”克林特装作一本正经,被他捶了一拳。

然后就是结业典礼,暨大四的毕业典礼。乐队按惯例会去演出,今年的选定曲目是《春之声圆舞曲》,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一派生机盎然的愿景倒吻合气氛。

这是山姆的第一次演出。上台前他紧张得吞咽困难,冲着别人比比划划硬是说不出来一个字,娜塔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居然撞对了神经,治好了他的症结。

“……谢谢学姐。”他痛快地咽一口口水。

“你笨得可以啊。”斯科特早早换好了衬衫,看着克林特纠结地对着镜子理了十几分钟的领结还是一团糟,不耐烦地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我就是不擅长这种事。”克林特看着对方三五下为自己系好领结和袖扣,不禁笑起来,“再说不是还有你嘛。”

鞠躬,坐好,调试音准,一切尽在指挥下。斯科特环视坐得满满当当的礼堂,很容易地发现了史蒂夫坐在第二排正中央。前学生会会长、乐队指挥冲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山姆差点摔下指挥台。但他很快沉稳下来,抬起双手。

弦乐进入。三拍子的欢快节奏,流畅跳动着的一串串音符,从沉睡中复苏的春水自由奔流,草木披上绿装、随风舞动,偶然飘过一片阴云但片刻即消失在暖融融的阳光里;鸟儿啁啾,歌颂着纯粹的美丽。不需任何雕琢修饰,生机无限自然会从每一片花瓣中倾溢而出,翩然飘落在每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里。

斯科特几乎沉醉在明媚的春日里了。圆号声部仍然演奏着大量的重复小节,永远不会像小提琴那样吸引着听众的第一注意,但那说明不了什么。他们建起了整部曲子的节奏,不可或缺。也许并不耀眼,但他们都独一无二、不能被代替,这就足够了。

清爽利落地结尾,观众掌声、叫好声如雷鸣,史蒂夫笑弯了眼睛。他在这其中,有些飘飘然的,随着指挥的动作起立、致谢。山姆激动得手抖个不停。

“嘿!”克林特在他耳边小声喊,“看倒数第二排!托尼在那里!”

他随着声音向那里看去。斯塔克穿着与他们极为相像的正装,从未有过地低调,只是随着观众用力鼓掌,一脸骄傲的笑。“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史蒂夫一下?”

于是他俩开始插空夸张地挤眉弄眼吸引前指挥的目光。所幸史蒂夫理解力不差,迷惑地转头向后看去,刚刚好迎上托尼不经意扫过来的视线。两人愣住不到一秒,后者率先回神,打算借着地理位置优势钻出后门走人。

史蒂夫立刻跟上,弯着腰挤过半排观众,看口型是在不断地说“抱歉”和“借过”,在过道上开始加速,小跑着出了后门,追随刚刚离开的脚步。

两位始作俑者舒了口气,相视一笑。

在更衣室换下正装,打开手机发现收到了史蒂夫的一条短信。“谢谢”,他语言简短,但已能让斯科特明白情况。

“你也收到了?”克林特扬扬自己的手机。

他点点头,因为这条短信联想起了什么,因此而心神不定,“去天台。”

克林特有点惊讶,他俩从来没在白天光明正大地上顶楼,却没多问,安静地跟上了他。

大概也是因为熟悉了套路,他们格外顺利地到达天台,关紧铁门。照旧,箱子踢到天台边缘,只是它很久以前就换了地方、不再截在两人中间了。

斯科特坐在边上,两条腿悬空垂下俯瞰着盛夏校园的绿意葱茏,又想起了刚才的演奏。他想对身边好友说些什么,已经打了一路的腹稿,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很高兴史蒂夫和托尼和好了。”他选择最稳妥的开头。

“是啊。”克林特放松地喝下小半瓶碳酸饮料,“笨蛋们需要别人推一把才能走到一起。”

“我想我不是笨蛋,”斯科特鼓起勇气,侧过身子认真地看着好友的侧脸,“我很高兴能认识你,我……”

克林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他身边跳起来。他定定地回看过来,直到斯科特胸中燃起一团希望又被扑灭,才缓慢地叹了口气。

“你就是个笨蛋,朗。绝对的。”他从兜里掏出个小东西,摊开手展示给斯科特看,让他觉得还没凉透的火苗噌地复燃,张狂地烧过了他的整个心房。

那是个金属的圆号小挂件,显然有些年岁了,镀的颜色已经有些剥落,但整体保存良好,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的爱惜。

“送给你的小朋友的纪念品,在我这里,嗯?”

斯科特迷茫地看看挂件,又看看脸上写满了“孺子不可教”的克林特,童年记忆里那张戴着紫色墨镜的面孔渐渐和他的重叠起来。所有莫名的亲近、没由来的了解和困惑的小矛盾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

“所以……”他喃喃。克林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收回荡着的腿准备起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

“鹰眼侠,郑重地问你,”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却无法抑住眼里的惊喜和嘴角的弧度,最终他放开自己,让笑容完完全全地展现给好友,那本就该是他的,“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拒绝吗?”

克林特挑了挑眉,闭上双眼,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

“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如是说,同样笑起来。

End.

感谢阅读,嘿嘿

【蚁鹰蚁无差】Into the Morning Light

拖了好久的双性转:斯科缇娅·朗×克林塔·巴顿

避雷预警:双性转,灵魂伴侣梗,设定参照AA但已经忘记了原作,一切剧情来自记忆和脑补,有二设,请把它当做AU(。

未完结,大概4-5发写完,不过下次更新就随缘吧(

非常喜欢的两个设定,希望没有写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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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不射偏。”

斯科缇娅拄着头,瞥了眼自己右手腕内侧印着的黑色小字。那谈不上多好看,却从每一个笔画里透着神采飞扬,像一句庄重的誓言,也可能是气盛的炫耀;她无意识地对它笑了一下,注意力又回到讲台前照本宣科的导师身上。

她对它已经相当熟悉。九岁焊好第一块电路板的夜里,它随着一阵刺痒浮现在手腕上,从此再没异样,只是从那一刻起,她心中的某处安定了下来。

那也许是个骄傲的射击手,或者弓箭手——斯科缇娅模模糊糊地猜测着,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矫健敏捷的身影,金发和笑容都像阳光一样耀眼,蓝眼睛比晴日青空更澄澈。那个人会展露最明朗的笑容,向她伸出手;而她会紧紧握住那只手,再也……不放开。

她有些羞赧于自己小孩子气的念头,整颗心又被温情填得满满当当,总是忍不住傻笑起来。

她由着自己勾起嘴角,放开思绪。

那个人完全可以与她的想象截然不同,却必然是最熟悉她、最理解她的那个。灵魂伴侣——斯科缇娅无声地念,闭上眼睛。

她在等待。她这样年轻,却已经习惯了等待,并甘之如饴。

所以当命定之人真的走近,她甚至毫无预感。

“嘿,看着点!”她侧过头堪堪躲开一支射偏的橡皮箭,有点恼火地呵斥。说真的,“射偏”?什么样的准头才会偏到这边,靶子明明在对面——

橡皮箭撞上她身后挂画的边框,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弹回来,稳稳穿破休息室嘈杂的空气,正中圆靶中心的红圈。那动作太过利落漂亮,引起一片叫好声。斯科缇娅愣愣看着还在振动的箭尾,呆呆地转过身,锁定了射出这绝佳一击的弓箭手,瞠目结舌。

那是个女孩,仍然带着护目镜,低着头拆下手臂上的护具,刚刚留起的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揪,几绺束不起来的头发在额头前翘着。她几下把护具扫到一边,顺手摘下眼镜,斯科缇娅呼吸一滞。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不满和惊讶,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我从不射偏。”

神啊。斯科缇娅的心倏地提到了喉咙口,通通地跳。

那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斯科缇娅深吸了口气,迈开颤抖着的双腿,大步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右手。那行小字就印在那里,十年以来第一次发热。

“斯……斯科缇娅·朗。”她结结巴巴,双眼却紧抓着对方的眼睛,舍不得移开。

对面的人目光扫过她手腕,舒缓了眉眼,酝起了笑意。她没去握她的手,而是抓着那只手腕将她带入怀中,满满地抱住了她。

“克林塔·巴顿。”

她笑着,脸埋在她颈窝里,气息扫过的地方痒痒的。斯科缇娅看见她右肩下方印着的字,句尾大大的惊叹号是自己一贯的风格。

她双手环上对方的腰,终于笑出来。

克林塔。她在心中默念。对方的温度自指尖流入她心窝,灵魂从未如此完满。

02

她看着克林塔规整好她的弓箭,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弯着嘴角,那和斯科缇娅的设想中太过相似,令她感到不真实的晕眩。午休结束,大多学生都磨磨蹭蹭离开了休闲区去准备下午的课程,留下的少数人偶尔向她们投来善意的打量眼光,斯科缇娅一一回以微笑。

“你第一节是什么课?”

“CAD,”她快速地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课表,渴望着能多了解她的灵魂伴侣哪怕一点点,“但是你看,赶到教室肯定会迟到了,不如就不管她,我们去……”

克林塔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牵起斯科缇娅的手,冲她眨眨眼。

“我知道有条近路,时间还来得及。两小时后我会来接你,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甜品店,这样好吗?专心上课。”

但是她怎么可能沉得住气听课,介于她满脑子都是对方和她告别时,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的蓝眼睛。

收获了同系好友霍普·皮姆五个嫌弃又无奈的眼神和一张“你那傻笑要把老师吓跑了”的纸条后,漫长的两个小时终于过去。克林塔准时出现在教室窗户外,带着斯科缇娅最喜欢的笑容。霍普在她身后“啧”了一声,叹口气。

“……约会愉快,傻姑娘。”

“这儿的曲奇加牛奶很棒,芝士蛋糕也不错。小甜饼就一般般啦,不过已经是附近最好的了。”

她们坐在临近窗边的位置,克林塔哗啦啦地翻开菜单,轻车熟路地一一介绍。

“都好,听你的。”斯科缇娅拄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眉飞色舞的姑娘。她真可爱,她甜蜜地想,再美味的点心也不会比过她。

对方也没客气,打个响指招来服务生,指指菜单的几处。转过目光,斯科缇娅仍在专注地看着她,克林塔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烧。

“所以……”她挠挠头发,又摊开手,“克林塔·巴顿,刚满十八岁,很高兴认识你?”

“斯科缇娅·朗。”斯科缇娅柔声说,“能荣幸成为你的灵魂伴侣。”

她跨过桌面,握住克林塔的手;后者一愣,神情有些犹豫。

“斯科缇娅……”她吞吞吐吐,斟酌着话语,“你知道,灵魂伴侣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她抬起头,迎上斯科缇娅惊诧又焦急的眼神。

“你是个大学生,但我甚至高中都没毕业。我就一个人,得养活自己,在打工,还有两份兼职,抽出空来才能去你的学校旁听——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努力了。你看,我们的差距真的很大,所以如果你……”

“所以你不愿意试试和我一起吗?”斯科缇娅抓紧了对方想要抽回的手。克林塔歪歪头。

“当然愿意。只是你该有选择的权利。”

“那么我选择你。”她松了口气,重新绽开笑容。克林塔难以置信地挑高了眉。

“从今以后你有我了,”她拉过她的手放在心口,吻了一下,而对方太过震惊甚至忘了缩回手,“所有事情都有我和你一起面对。”

克林塔终于放松下来。她敏捷地反握住斯科缇娅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么,我很荣幸。”

tbc.

困到疯癫,写完没有重新看,欢迎捉虫

【蚁鹰合志《Shoot Me!》】

你拍一,我拍一,一对蚁鹰搞比利——咳,我的意思是,高喊“Shoot me!”

蚁鹰合志《Shoot me!》在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后,终于要出世啦!文字部分试阅地址: http://t.cn/RcsMMca

微博转发宣传并关注@今天蚁鹰发糖了嘛 ,18日晚上20:00由抽一位送《Shoot me!》一本及绕线器一个

预售从十月三号晚八点,到十八号晚八点,预售期间本子与绕线器共同购买有优惠,预售放在@颜控晚期_予晨接通贩代理 处,链接:http://t.cn/RcsMMcS   预售结束后估计有少量余本

前十名预定有明信片+感谢信+签绘,来自阿沙 

 

【HPparo】渡鸦纪事(二)

好,随便起了个名字,混一发更x

前文请翻主页,非常好找

内含蚁鹰,盾铁盾,后期大概有椒寡

避雷注意:私设巨多,ooc不可控,cp皆攻受无差,全篇清水,慢更慢更

欢迎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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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一)

“你带课程表了吗?”

斯科特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溅了墨点的羊皮纸,克林特歪着头凑过来看,嘴上叼着霍格沃茨早餐特供苹果馅饼。热腾腾的香气让斯科特也忍不住叉起一块咬一大口。

“九点魔咒课。十点黑魔法防御课,噢,和格兰芬多一起。然后是午餐。下午……飞行课!”克林特咽下馅饼,盯着课表的眼睛亮闪闪,“太棒了!”

斯科特想起他七岁时被表妹霍普半哄劝半胁迫着骑上飞天扫帚,然后跌跌撞撞差点砸坏珍妮特阿姨的玻璃柜——为此他和霍普被罚了一周不许吃甜点。他至今心有余悸,再也没敢尝试。

“你有飞过吗?”他偏着头问。

“没。我爸从来不让我碰这些东西……”克林特撇撇嘴,随即咧开一个期待的笑容,“但是肯定很好玩!你试过吗?怎么样?”

他有点窘迫地挠挠头,不好意思说出实话,只好干笑着应付过对方。

两人边聊边吃,溜达到教室比上课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

“新生都这么积极……”一高年级学生路过,笑看着他们满脸的兴奋,“我记得我在霍格沃茨的第一个晚上,激动得睡不着,直到快天亮、猫头鹰群呼啦啦地飞回来才闭上眼。”

“所以你起晚,在麦格教授的课上打破了霍格沃茨迟到的最早记录?”他银绿色领带的同伴揭起底来面不改色。

“去你的。”他回了个大大的白眼。

斯科特不禁跟着笑起来,冲他们友好地眨眨眼。克林特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啦啦啦”之歌,环顾一圈教室,发现他俩已不是最早到的学生——一人伏在前排桌面上,侧着头刷刷地写着什么。

从背影看到那人棕色的鬈发,噢,他见过他。昨天分进拉文克劳的最后一个学生,找到位置后就一屁股坐下,趴起了桌子。色香味俱全的满桌菜硬是一口没吃,像是太累睡着了,却在校长宣布晚宴结束时瞬间站起,随着级长走回寝室,一头栽上床,继续睡死。

他没想着去搭话,一言未发;克林特却像是没心眼,大大咧咧地快走两步,一巴掌拍上那人的后背。

“早啊!”

斯科特一怔,呆在原地。那人吓得一激灵坐了起来,看着克林特瞠目结舌。

“嗨,伙计。我叫克林特·巴顿,”克林特伸出手,爽朗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是斯科特·朗。”

“……”那人轻皱着眉头,犹豫地打量他几眼,最终还是握上克林特的手,“托尼·斯塔克。”

“这是你画的?”斯科特凑上前,看了看托尼趴在桌上的涂鸦,潦草几笔暗红色的硬线条勾勒出某个斯科特从未见过的玩意——一座铠甲骄傲地昂头站立,手中没有魔杖掌心却冒出一簇光芒——感觉陌生又奇妙。克林特似乎熟悉,扬起眉兴奋地嚷。

“钢铁侠安东尼!画得真棒!你也喜欢他吗?”

托尼耸耸肩,带着微妙的尴尬。

“麻瓜的动画片而已。”他看着斯科特一脸不解,轻描淡写地解释。

“什么叫‘而已’啦!”克林特握住斯科特的手,激动又热忱,“他是伟大的超级英雄,斯科特,上百次拯救了世界!”

“那是什么,有魔法厉害吗?”斯科特仍然迷惑,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挠了挠头。

托尼嗤地笑出来。克林特张张嘴,夸张地叹了口气。

——

“阿——拉——霍——洞——开——”

克林特拖长了声音,魔杖随着每一个音节挥动一次。斯科特苦着脸看他。自教授告诉他们自行练习已经过去十五分钟,眼前最简单样式的锁头却纹丝不动。

“不对,这肯定不对。”斯科特歪着脑袋努力回忆以前珍妮特阿姨的动作,她总是漫不经心地溜出一串咒语,魔杖尖微微颤动,仿佛那只是家常便饭——对于她来说,那当然是家常便饭。斯科特撇撇嘴,放弃用目光在锁上灼个窟窿,抬起头四处张望。

大家都这样。教室四五十学生无一不垂着头唉声叹气,挥着魔杖的动作从谨慎认真变得越来越随意,几乎都像身边克林特这样消极怠工。斯科特发誓他看见了弗立维教授“意料之中”的满意笑容,有点忿忿不平。

这完全不公平嘛,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学过。

托尼在斜前桌回过头,冲他轻咳两声。他被分到了另一个双人小组,并且他的锁头已经有了明显的形状变化。他示意斯科特看向他的搭档,一个系着金红色领带的瘦小男孩,大概是整个教室最后一个坚持着尝试的人。他眉头紧锁,思索了几秒。

“阿拉霍洞开。”

他声音很轻,但锁弹开的“咔哒”一声仍引来了全班的目光。他腼腆地笑了,迎着全班惊讶又羡慕地目光,微微红了脸。

“你叫什么名字?”弗立维教授匆匆带上他那副袖珍的半月眼镜,急于看清天赋学生的模样。

“史蒂夫·罗杰斯,先生。”

“很好,格兰芬多加十分,罗杰斯先生——当然,大家都做得很好。”教授笑眯眯地看过全班,十一岁的小毛孩们挺直了腰板,眼睛明亮得能放出光彩,“我想你们已领略了魔咒学的魅力,这是成为一位优秀巫师的基础。下课吧,这节课没有作业——读一读教材,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恭喜,伙计。”托尼低声嘟囔。

“谢谢你,托尼。”史蒂夫将桌上课本收回书包,碧蓝色眼睛里盈满温和的笑意。

“走啦,托尼。”斯科特一手被克林特挎着,一手冲托尼扬扬。托尼言简意赅地介绍他们。

“下午飞行课好像是一起和格兰芬多上?”克林特看着对面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突然想起什么。

“对。那就飞行课见,各位。”史蒂夫客气地微笑。

“飞行课见啦。”

-tbc.